她嘴上這麼說，手底下夾炭的動作倒是更仔細了。兩個人配合著，一個看爐一個看炭，誰也不看誰，但節奏對得嚴絲合縫——該添炭的時候炭已經敲好了，該投料的時候藥已經稱好了。旁邊安安看著，偷偷吐了吐舌頭，低頭繼續洗她的草根。
第二爐熬到後半程，藥漿的顏色慢慢變了。從黑乎乎變成淺褐色，又從淺褐色變成淺米白色，像是烏雲散開露出天光。湊近了聞，沒有刺鼻異味了，只剩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像雨後的山坡上那種味道。
放涼之後搓成綠豆大小的藥丸，外皮啞光，不沾手，擱在陶盤裡骨碌碌滾了一圈，看著倒是像模像樣。
到了藥效核驗環節，這個最冒險。
白無寒沒有找人試藥——他也捨不得拿別人試。他取出之前沾染了毒漬、泛紅發炎的手腕，劃破指尖，沾上稀釋後的蝕骨毒汁。指尖皮膚幾乎是立刻就開始泛青，青色順著指尖往手心蔓延。
他吞服了一顆新煉的藥丸，閉眼靜坐調息。
兩息。
指尖的青色開始慢慢褪去，像墨水被清水慢慢沖淡。刺痛感消散了，只剩一點輕微發麻。
成了。白無寒睜開眼，長長舒了口氣。這幾天繃著的弦總算鬆了一點。通用解毒丸成型了。輕度中毒，一顆就能壓下去。中度中毒，三顆以內穩住傷勢，能拖到後續根治。
一旁的十一立馬湊了過來，伸手翻看藥粒，拿在手裡掂了掂。
能不能長期隨身帶著？打鬥磕碰的時候，或者不小心沾了毒霧，隨時能吞一顆？
可以。白無寒點頭，藥性溫和，空腹、飯後吃都不傷身子。修士、普通人都能吃，不挑體質。
他想了想，又從陶盤裡捏起一顆藥丸，對著光看了看。藥丸表面光滑，沒有裂紋，顏色均勻。他把藥丸放回盤裡，拍了拍手。
唯一的短板——對付不了閣主層級的本命邪毒，那個級別的毒性太強。不過對付分舵產出的煉製毒，全部夠用。
搞定了解毒丸，緊接著改良護身散。
之前眾人隨身帶的遮蔽藥粉，偏向遮掩氣息，防毒效果就比較薄弱了。遇上毒霧、毒孢子這種東西，根本防不住皮肉侵蝕。白無寒琢磨了兩天，結合西山邪修那套防毒法門，去掉了裡頭刺鼻的礦石粉末，摻進了烘乾竹瀝和茉莉花蕊碎屑。
改良後的護身散呈淡白色，粉末細膩得很，不揚塵。撒在衣物、皮膚上，會附上一層極薄的藥膜，肉眼看不出來。既能遮擋修士、邪修的氣息探查，又能隔絕淺層毒瘴和腐毒水汽。
唐依拿起一小撮，撒在袖口上揉搓了兩下。觸感乾爽，不黏不膩，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茉莉香。
這個好用。她眼睛亮了一下，日化鋪、酒樓的夥計們日常隨身帶著，遇上東宮下毒或者邪修放瘴，能自保，也不用怕誤傷普通人。
白無寒聽她這麼說，點了點頭。他把手裡剩下的一點護身散抖乾淨，拍了拍掌心的粉末。回頭我再調一版出來，藥性再降一降，專門給普通人日常用。現在這個版本雖然溫和，但終歸是給修士準備的，長期用還是有點偏。
唐依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帶著點讚許——這人做事就是這樣，永遠多想一步，多慮一層。
配比敲定了，接下來就是批次煉製。
藥室不分晝夜地生火。白天的時候火勢平緩，穩穩當當地煉藥丸；到了夜裡降溫，改研磨護身散。安安負責分揀清洗輔料，把變質的草根一根根挑出來扔掉；唐依幫忙把控火候、記錄煉製臺賬，每一爐用了多少料、熬了多久、出了多少成品，全記得清清楚楚；白無寒坐鎮主爐，微調每一輪藥性的偏差，差一絲一毫都不行。
一連三天，後院藥爐的煙火沒斷過。
頭一天晚上，安安熬不住，靠在木架邊上打了個盹，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白無寒聽見動靜，從藥爐邊探過頭看了一眼，隨手拿了件外衫搭在她肩上。安安迷迷糊糊裹了裹衣裳，翻了個身繼續睡，嘴裡嘟囔了一句還沒分揀完，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唐依在旁邊看見了，沒說話，只是把藥爐的炭火撥小了一點，讓屋裡暖和一些。
第二天下午，慕北黎得空來藥室看了一眼。他端了一碟子點心擱在桌上——桂花糕，是德福酒樓後廚新做的，還溫著。
吃點東西。他只說了這四個字，放下碟子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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