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清算的時候，我要陪著承接半數天罰。雲陌塵說得輕飄飄的，好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似的，這是觀星司的宿命。但凡經手撫平的命軌，出了差錯，執掌之人一併擔責。
這句話砸下來，唐依心口猛地一沉。
從前她只覺得雲陌塵冷靜通透，實力高深，是全隊最穩的靠山。卻從來沒想過，對方每一次出手預判、出手相助，都是在拿自己的根基和壽元抵債。
你為什麼不早說？唐依聲音發緊，早知代價這麼大，當初你完全可以裝作看不懂星象，不必插手我的命數。
插手與否，從來不由我選。雲陌塵抬手，指向東邊那顆蒙塵的本命星，你的星軌和天地地氣綁在一塊兒了。你覆滅了，京城地氣跟著紊亂，連鎖反應引發北方星軌偏移，最後釀成大範圍天災。我不管你，到最後依舊要承接天地反噬。橫豎都是一劫，不如順水推舟，賭我們能一起破局。
說到這裡，他忽然輕笑一聲，沖淡了凝重的空氣：況且，這一路相處下來，也算值得。我漂泊了一百多年，孤身一人，見過人間戰亂、骨肉相殘、天地災變，什麼烏七八糟的事都見過。唯獨你們這裡，有煙火氣。
煙火氣？唐依嘴角動了動，你是說安安半夜偷吃零嘴、白無寒嘮叨藥材受潮、子木算賬算到拍桌子那些？
雲陌塵點頭，神情認真得很，就這些。
唐依忍不住笑出了聲。她笑著笑著，眼眶又有點發熱。一百多年，孤零零一個人走過來的傢伙，最後被他們這群吵吵鬧鬧的人給留住了。你說這事上哪兒說理去？
那你以後可不許嫌我們吵。她半開玩笑地說。
不會。雲陌塵回答得很快，快到像是根本沒想過會有嫌的那天。
唐依低頭沉默了一會兒，指尖攥緊了衣角。
想到李子木此刻正在房裡謄抄賬目，牆外盜賬黑影蟄伏，親兄長恨不得置他於死地；再轉頭看看雲陌塵，揹負千年宿命、被天道拴著一輩子的人，卻還惦記著煙火氣三個字。
兩種人，兩種心腸，對比起來，格外刺人。
她忍不住多看了雲陌塵幾眼。他就那麼坐著，月光落在他肩頭，給整個人鍍了一層淡淡的銀邊。那張臉好看是好看，可好看得有些冷清，像冬天山巔上的一棵孤松，枝幹挺拔，卻沒什麼伴兒。
你一直一個人？她問，聲音放得很輕，我是說……漂泊這些年，有沒有跟族人待在一起過？
族人早就散盡了。雲陌塵搖了搖頭，最後一位長輩在我三十歲那年過世，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就交代了一句——別回頭，往前走。從那以後，就真的只剩我一個了。
他說只剩我一個的時候，語氣平平淡淡的，像在陳述一個跟自己無關的事實。可唐依聽著，鼻子一酸，差點沒忍住。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抬頭追問：之前西山毒舵、玄影閣主身上的邪氣，你也能提前感知到，也是星脈的作用？
邪祟戾氣會扭曲星氣，只要沾染了天道因果，星軌上必定留下痕跡。雲陌塵點了點頭，玄影閣主修煉邪功，吞噬生靈氣運，本身就是逆道而行。他對應的星軌漆黑扭曲，我第一眼就能看清。太子執念權位，損耗萬民氣運，本命星晦暗泛紅，早就藏著敗相了。
所有零散的線索全串起來了。過往那些想不通的預判、猜不透的本事，這一刻全有了根基。
唐依又問：那你能不能看出，子木這次會不會遭難？他兄長要害他，這件事在星象裡有沒有預兆？
雲陌塵看向城西廂房的方向，眼底星芒一閃而過：骨肉相殘這種事，屬於人間因果，牽扯的因果比較淺薄，星象不會顯化大災。我只能看見，近期商行財星動盪，有至親背刺的煞氣籠罩。但看不出具體是誰，也算不出結局如何。
他輕輕嘆了口氣：人間人心，遠比天道星軌難測算多了。星星能告訴你天要下暴雨，可沒法告訴你身邊哪個人會捅你一刀。
這話說得透徹。天地災變有據可循，星軌流轉自有規律。可人心的貪念、恨意、嫉妒，變幻無常，哪怕世代觀星，也沒法看透至親之間那點惡意。
你把身世告訴我，算不算違背祖上規矩？唐依有些不安地搓了搓手指，祖訓不許展露觀星司來歷，你說了，會不會招來反噬？
祖訓禁止的是入世攬權、干預朝堂，沒禁止告知信得過的人。雲陌塵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夜空，局勢越來越亂了，東宮、邪修、骨肉禍事一樁疊著一樁，瞞下去沒意思。你們需要知道我的底細，才能互相托付，一塊兒扛過去。
月色緩緩西斜，高臺上晚風漸涼，遠處傳來一更梆聲——咚、咚、咚，沉悶的聲響在夜色裡盪開來，一聲比一聲遠。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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