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是第一個趕到的。她剛從酒樓那邊折返回來，額頭上還掛著汗珠子，衣領口都溼了一片，身上的小龍蝦油煙味兒還沒散乾淨。
聽見要開工坊造器械，她往石桌邊一坐，灌了半碗涼茶，第一個開口：這是好事啊！咱們小龍蝦生意賺現金流，日化工坊那邊提產能，兩頭賺錢。手裡銀兩充裕了，應對東宮發難，底氣都足幾分。
好事歸好事。十一靠在廊柱上，抱著手臂，神色比旁人謹慎得多，風險不能忽略。眼下戶部死盯著我們的錢財流向，突然冒出來一個新工坊，大興土木，採買銅鐵木料，動靜太大了。工部巡檢、戶部核查，哪一關都不好過。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特別是銅鐵。銅鐵屬於工部管控物料，大批次採買需要報備文書。李硯舟身在戶部，順帶就能卡住物料審批。他想使絆子，一句話的事。
這話戳中了要害，迴廊裡安靜了一瞬。
李子木這時候剛傳回酒樓拆分賬目的活兒，走進院子就聽見這段。他也不急著落座，站在廊下臺階上，緩緩開口。
物料審批，能繞開。
眾人目光齊刷刷看過去。
不用官營礦場的物料。李子木語氣平平的，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對接江南私營冶坊，走內河漕運入京。不走陸路官道，避開戶部沿途的關卡核驗。漕運歸河道衙門管轄，不歸戶部。李硯舟的手伸得再長，也插不上河道衙門的事。
十一微微點頭，目光裡的擔憂散了半分。
選址也得避坑。慕北黎靠著另一根廊柱，慢條斯理地接話。他說話從來不急，一句一句的，像是每個字都在舌頭上過了篩子，不能選城西商坊聚集地。那塊地界官府盯得緊，工部巡檢三日一趟，閒雜人等靠近都要盤問半天。
選哪兒？安安問。
城南廢棄舊窯場。
慕北黎說出這五個字的時候，在場幾個人的表情各有變化。
城南那片舊窯場，他們都知道。早年燒製民用磚瓦的，後來窯土枯竭，荒廢好些年了。周圍沒有民居，雜草長得比人高，平時連野狗都不往那邊跑。
地方偏僻，地價便宜。慕北黎繼續說，原有的窯爐耐火地基不用重修，剛好適配鍛造和蒸餾生火的需求。對外掛牌修繕舊窯，對內改造精工工坊。動工動靜再大，路過的人只當是有人閒得慌在修破爛，不會多想。
這主意確實妙。安安拍了一下大腿：就選這兒了！
雲陌塵一直站在迴廊拐角處，沒怎麼說話。這時候他抬起眼，望向南疆的方向，小臂上的星脈紋路微微閃了一下。
唐夢此行路途，星氣平順，沒有劫煞。路上不會遇刺截殺。他的聲音不高，帶著種讓人安心的沉穩，唯獨入京落腳的那一刻，皇城周邊星軌微動，東宮有人在盯著南疆方向往來的車馬。沿途需要佈設掩護。
這個好辦。慕北黎當即敲定方案，語氣乾脆利落，我調幾個從邊關折返的老暗衛，經驗足，喬裝成漕運護衛，分段沿途護送。唐夢一行人分批上路，鐵匠、圖紙、零件拆分三輛馬車，裝載雜貨掩人耳目。錯開時辰入京，避免一鍋端。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一層層捋順風險，把能想到的顧慮都擺到檯面上說開了。
唐依坐在石桌前，鋪開信紙，執筆回信。她把京城這邊的籌備細則逐條列明——工坊選址在城南舊窯場，物料走江南私營冶坊的漕運渠道，入城掩護路線由慕北黎安排，叮囑唐夢不必趕工期，放緩行程，避開東宮沿途的眼線。
寫到落款的時候，她的筆頓了頓。
想了想，額外添上一行小字：京城朝堂動盪，骨肉構陷暗流洶湧。入京之後諸事低調，切勿展露唐家精工本事，免得招人覬覦。
寫完封匣，加蓋白蘭私印，交給驛站暗衛加急送回南疆。
——
敲定對外事宜之後，眾人轉頭開始細化工坊內部的籌備。
事情一件件拆分下來，每個人肩上都壓了一攤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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