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那是他從未見過的眼神。
薩拉像是得到了某種默許，立刻翻出藥膏，蘸了一點在指尖，湊近他的鎖骨，輕輕塗抹。
薄荷的涼意散開，混著梔子花的甜和她指尖的溫熱，彙集在一起變成了又沉又痛的東西，沉甸甸的壓在胸腔裡，吐不出來又咽不下去。
偏她塗得很認真，認真到像是在對待易碎的瓷器。
偏此時此刻，這樣的認真，比任何惡意都更能刺穿他。
能叫他想起很久以前，託比亞喝醉後砸傷他時，艾琳也曾這樣認真為他擦藥，但她同樣認真為父親開脫。
他的記憶開始不受控的翻湧，想起莉莉也曾認真地說“我不能再裝作看不見了”，自那之後便徹底遠離他的生活。
每一次都有人以“善意”靠近他，最後都會以各種各樣的“不得己”離開。
她們都有更重要的東西需要守護，卻在路過他時，出於不忍心，又或是其他，認真給予過不屬於他的善意。
偏偏只有他當了真。
這樣的聯想，讓胸腔的沉悶變成了實體，花香與他身上中藥般的烏沉木香交織纏繞，混著讓人疏遠的薄荷，令他肺腑都因為這薄荷的涼意而覺得疼痛又灼熱。
她還在塗另一道痕跡，從鎖骨到手臂，又從一根一根的手指到手腕，那上面有他都忽略的，近期因為處理魔藥而出現的細小劃痕。
她卻這樣仔細，仔細到他需要拼命剋制那些翻湧的惡意。
“西弗勒斯，”她低聲說，“我會對你負責的。”
他忍不住側過臉，嗤笑一聲，負責？為了一個謊言而負責？
她的高尚襯托出他的不堪。
“我不需要你的負責。”他冷冰冰地拒絕，多可笑，昨晚不過是一場謊言，可她偏偏如此當真。
薩拉微微頓了頓，皺著眉忍耐下來，她做出完全沒在意這句話的模樣。
她一邊為他輕輕上藥，一邊小聲問：“疼嗎？”
她呼吸帶出的熱氣打在他的皮膚上，從那些傷痕鑽進他不堪重負的心臟，就像有螞蟻在啃食心臟。
他想說不疼，怎麼會疼呢？他身上大大小小、深深淺淺的舊傷極多，這個根本不算什麼。
可他忍不住去想，如果說疼呢？她會怎樣？會更加心疼他些嗎？會拿話哄他嗎？
就像她對塞闊雅那樣……
女孩的嘴巴喋喋不休，他卻沒心思再聽，他滿腦子都是她剛才看著傷痕皺眉的模樣。
那些傷痕本是他佈下的局，此刻反倒將他牢牢困住。
她這般慎重細緻，究竟是害怕承擔昨夜的過錯，還是生怕與他滋生更深的牽絆？
如果……如果她看見他遍佈周身的陳年傷痕，她還會如此小心翼翼嗎？
她塗藥的手指擦過他左肋的位置，那是託比亞最後一次用酒瓶砸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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