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珍貴的紅薯幹“你還知道吃啊！”門口傳來一個低沉的。壓抑著情緒的男聲。
蘇建國回來了。這個家的頂樑柱，大步走進了屋子。他看起來四十歲上下，過度的勞累讓他顯得格外蒼老。他身材高大，但此刻也是面頰深陷，顴骨高聳，那件破舊的衣服掛在他的身上，空蕩蕩的。他剛從外面回來，帽子和肩膀上還帶著一些溼氣。
看到蘇晴睜著眼睛，蘇建國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隨即猛地別過頭，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像是用了極大的力氣才把情緒壓下去。他快步走到炕邊，粗糙的大手試探著蘇晴的額頭溫度，聲音有些發顫：“晴兒，感覺咋樣？頭暈不暈？胃還疼不疼？”
“爹，不暈了。”蘇晴低聲說道。
蘇建國小心從懷裡拿出一個用乾淨藍格子手帕包著的小布包。解開一層又一層的包裹，動作小心翼翼，像是在展示什麼稀世珍寶。
布包開啟，露出了裡面的東西。
是幾根紅薯幹。顏色發黑。乾癟皺巴。硬得像小石子一樣的傢伙。每一根只有小拇指那麼長，在這個連樹皮都快被剝光的年代，這就是最頂級的奢侈品。
蘇晴的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緊，瘋狂地痙攣起來，唾液腺不受控制地瘋狂分泌。那是身體在發出最原始。最貪婪的渴望訊號。
“晴兒啊，”蘇建國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和心疼，他把紅薯幹往蘇晴面前推了推，“你看爹給你帶的啥。今天我去大隊部，幫王保管家修那張快散架的桌子和椅子，他家婆娘看你爹幹得仔細，偷偷塞給我的。快，趁熱......趁新鮮吃。”
“紅薯幹！”
“是紅薯幹！”
李秀蘭和蘇強幾乎同時驚撥出聲，隨即又猛地捂住嘴，警惕地看向門窗。李秀蘭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幾根黑乎乎的小東西，喉結上下劇烈地滾動了一下，腮幫子也不自覺地蠕動起來。蘇強更是瞪圓了眼睛，小拳頭攥緊了。
就連一直哭哭啼啼的蘇陽，也止住了眼淚，眼巴巴地望著，小嘴無意識地咂巴了一下，但又立刻想起什麼似的，扭過頭去，把手指含在嘴裡，堅決不看。
屋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只剩下幾道灼熱得幾乎要燒起來的視線，聚焦在那幾根紅薯幹上。
“快吃啊，晴兒，還愣著幹啥！”李秀蘭最先反應過來，催促道，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多吃點，補補身子！快！”
蘇建國也點頭，把紅薯幹又往女兒手邊推了推：“吃吧。陽陽。強子，讓你們大姐先吃，大姐病了，吃了病就好了。”
蘇晴看著那幾根紅薯幹，又緩緩掃過爹。娘。和兩個弟弟。
他們的眼神里沒有絲毫虛偽，那是發自內心的。想把最好的一切都留給長女的渴望。可是，他們的喉結都在滾動，身體都在因為飢餓和寒冷而微微顫抖。這種純粹的。毫無保留的愛，像一張巨大的網，瞬間將她這個習慣了獨自生存的社恐緊緊包裹，讓她無處可逃，也無力掙脫。
她伸出顫抖的手，指尖觸碰到那幾根紅薯幹，冰涼堅硬。硬得硌手，但一股淡淡的。焦糖般的甜香帶著淡淡的黴味鑽入鼻腔，讓她幾乎眩暈。
她把它放進嘴裡。
牙齒根本咬不動，她只能用唾液去浸潤它，軟化它。一絲極其微弱的甜味在舌尖化開，那是足以讓人落淚的味道。但這味道越是甜美，她的心就越是發堵，胃部越是絞痛。
她嚼得很慢，很慢。一根只有小拇指長的紅薯幹，她足足吃了十分鐘。每一次吞嚥，都像是一場艱難的戰役。
等到她吃完，再看向爹孃和弟弟時，發現他們正屏息凝神地望著她，彷彿在看一場神聖的儀式。
“爹，娘。”蘇晴把剩下的兩根紅薯幹推了回去，聲音虛弱卻堅定，“我......我真吃不下了。胃裡難受，脹得慌。這幾根，你們吃。”
“胡鬧！”蘇建國眉頭一皺，大手像蒲扇一樣揮過來，卻輕輕落在女兒的手背上，沒有一絲力氣打她，“這是給你的補品！我們大人吃它幹嘛？你現在是長身體的時候，又是大病初癒，必須得吃！”
“就是！”李秀蘭也急了，把紅薯幹又硬塞回蘇晴那隻冰涼的手裡，“你這死丫頭，怎麼這麼不聽話？趕緊吃了！”
小蘇陽也鬆開含著手指的嘴，拉著蘇晴的衣角，奶聲奶氣卻無比認真地說：“大姐吃！陽陽不吃！陽陽喝麥麩湯，麥麩湯好喝！”
蘇強也把那幾根草根舉高了些，補充道：“大姐吃紅薯幹，俺們晚上喝草根湯，草根湯可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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