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連星星都吝嗇地藏起了光。
只見，蘇家院門輕輕“吱呀”一聲開了。
蘇建國挑著那幾袋麻袋稻穀，腰壓得低低的，每一步都踩得極實，生怕扁擔發出聲響。蘇晴緊跟在後面，手裡還提著個空麻袋——那是用來裝穀殼碎米的。
父女倆像兩道幽靈，悄無聲息地摸到村口那棵老槐樹下。
樹影裡，二伯蘇建民和二伯母黃娟已經等在那兒了。蘇建民帶著扁擔，想來是來幫蘇建國分擔重量的。
“老么，來了？”黃娟壓著嗓子問，眼睛像鷹一樣掃過那幾麻袋糧食，確認分量後，才點了點頭，“把稻穀分你個一半，走的快點，跟上，別出聲。”
一行四人，沒有再多說一句話。黃娟在前引路，蘇建民墊後，蘇建國挑著擔子走在中間，蘇晴緊隨其後。
路是黃娟帶的小路，坑坑窪窪，盡是荒草，蘇晴心跳得厲害。
走了約莫二里地，眼前出現了一個偏僻的小村落，那就是青山坳。黃娟孃家就在村尾，獨門獨戶，四周都是竹林，隱蔽得很。
“到了。”黃娟低聲道，上前輕輕敲了三下門。
門“咯吱”一聲開了條縫，露出一張敦實的臉，正是黃娟的兄弟黃鐵柱。他看見四人，沒說話，只是側身讓開一條道。
院子裡靜悄悄的，角落裡赫然立著一盤石碾子。那碾子一看就有些年頭了，但磨盤上的紋路清晰，顯然是精心保養過的。
“快，趕緊的。”黃鐵柱終於開了口，聲音沙啞，“手腳麻利點，弄完了趕緊走，別驚動其他人，要是其他人知道這有糧食，還不得來搶。”
蘇建國不敢怠慢，趕緊把麻袋卸下來。兩人合力將第一袋稻穀倒進碾槽裡。
“嘎吱——嘎吱——”
沉悶而富有節奏的碾磨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像重錘一樣敲在每個人的心上。蘇晴緊張得手心全是汗，她豎著耳朵聽著院子外的動靜，生怕有腳步聲傳來。
隨著碾子的轉動，金黃色的穀殼漸漸裂開，露出裡面潔白如玉的米粒。那米粒混著碎米和糠粉，從碾槽的邊緣一點點流淌出來。
當第一捧白花花的大米呈現在眼前時，蘇晴清楚地聽見了身旁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蘇建國和黃娟的眼神里，流露出的那種近乎痴迷的狂喜，蘇晴隔著夜色都能感受到。
今天越發困難，他們好久沒見過白米了。鐵柱甚至忘了推動碾子，直到黃娟用手肘捅了他一下。
“發啥呆！快轉啊！”黃娟壓著嗓子，語氣裡卻掩飾不住的興奮，“這米多好！你看這成色，比供銷社的還要亮！”
蘇建民也是一臉的激動，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剛碾出來的米，在手心裡搓了搓，吹去糠灰，看著那晶瑩剔透的米粒，咧嘴笑了：“好米！這可是好米啊！老么，你這路子硬！”
兩百斤稻穀，碾了近兩個時辰。
當最後一粒稻穀脫殼，四大麻袋稻穀變成了兩麻袋多的大米，還有一些穀殼和碎米。
蘇建國指著穀殼和碎米道：“鐵柱，這裡面一半的穀殼和碎米你給分出來，然後從大米里面分出來五斤。”
鐵柱立馬拿出布袋子裝這些東西。
黃鐵柱看著兩個布袋，感覺踏實多了。但他是個實在人，看著姐姐為了這事兒跑前跑後，心裡過意不去。
他抓起那袋剛裝好的五斤大米，從裡面倒出了一斤，又從那堆米糠裡裝了滿滿一布袋，大約有十斤重。
“姐，”黃鐵柱把這兩樣東西塞到黃娟手裡，“這一斤米，是姐你辛苦費。這十斤米糠，給姐夫他們也補補。雖然不多，但也是我的心意。也得虧姐你有這種好事還想著弟弟我，不然我也弄不到這麼多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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