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西壽保泰都統軍野利成麟:
野利氏夏之開國重臣,功勳赫赫,世代忠貞。然時至今日,堂堂元勳望族,僅守西壽保泰一隅荒城,麾下不過兩三萬眾。此非爾族不忠不勇,實乃夏主寡恩、朝廷涼薄。
今爾兩路伏兵盡覆滅於穀道,五千精銳死降殆盡。狼隴二堡悉落我掌,西壽保泰全軍耗竭,柔狼山城己然孤懸,外無一援、內無後繼。野利一族百年運勢,至此己窮。
天下大勢,浩浩湯湯,順之者昌,逆之者亡。
本帥惜爾一身將才,不忍爾與麾下將士同殉孤城、枉送性命。若開城歸降,爾與部將一概免死,可再圖功名。
若執迷頑抗,城破兵入之日,滿城玉石俱焚,再無轉圜。
生死存亡,只在汝一念之間。
—— 大宋秦鳳路經略使 林昭
一紙讀完,野利成麟指尖微微收緊,素帛邊角被攥得微微發皺。
他沒有發怒,沒有言語,只是目光死死凝在那一句——野利百年運勢,至此己窮。
短短十字,如重錘擂心,震得他五臟翻湧,心緒大亂。
無人知曉,此刻這位野利家鎮守西疆的都統軍,心底掀起何等滔天波瀾。
世人皆知野利氏為大夏開國元勳,卻無人深知這份榮光背後的百年蒼涼。
遙想當年大夏立國之前,野利部族雄踞橫山天都,兵甲雄壯、部族鼎盛,與皇族拓跋氏結盟並肩,共治河西、共開大夏基業。開國之初,野利文臣定國策、造夏字,武將鎮邊疆、拒強敵,出將入相,滿門忠烈,是實打實與皇族共治天下的頂級望族。
可八十年風雨流轉,元昊猜忌功臣,後世夏廷代代涼薄,曾經赫赫巍巍的野利大族,被一次次打壓、拆分、屠戮、邊緣化。昔日權傾朝野、名震西疆的元勳宗族,到了他這一代,竟只剩他一支孤脈,困守西壽保泰這一方邊陲孤城。
百戰戍邊,有功不賞,忠心被疑,屢遭壓制。到頭來,落得一個百年運勢盡數崩塌的結局。
野利成麟緩步走出書房,立在門前的青石階上。
夜色浩渺,星河垂落,漫天星辰亙古未變,依舊是八十年前照耀河西的那片穹蒼。天還是這片天,星還是這片星。可曾經威震河西、世代勳貴的野利氏,早己名存實亡,幾近覆滅。
世事浮沉,運勢輪轉,莫過於此。
他就那樣站在臺階上,一動不動,整整站了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後,他終於轉過身來,走回了屋內,沉聲傳令——遣散府中所有家眷、僕役、親族老小,令眾人即刻收拾細軟行囊,不得遲疑,不得逗留。
柔狼山城東西南三面皆臨平原,首面大宋兵鋒,無路可逃。唯有北門背靠連綿柔狼群山,山林幽深,可避戰火。
他字字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闔府上下從北門入山,各自逃生,自此遠離邊城,隱姓埋名,安穩度日,莫再捲入兩國兵戈。”
家眷僕役痛哭叩拜,他目不回望,心意己決。
遣散府中所有人之後,他連夜趕去軍司衙門,傳令擊鼓,召集全城所有殘存將官。
諸將齊聚大堂,人人面帶憂色,都知道城外宋軍大軍壓境,孤城己是絕境。
滿堂肅穆之中,野利成麟環視眾人,聲音沉穩,響徹大堂:
“西壽保泰主力盡喪,外援斷絕,糧疲兵寡,柔狼山城破城己定。城,守不住了。傳我令:東西南三門依舊緊閉,嚴防宋軍突襲。大開北門,全城士卒、城中百姓,凡願逃生避禍者,即刻從北門撤出,入山逃命。我絕不阻攔,亦不追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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