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階上的人越來越少了。大部分已經散了，三三兩兩地往校門口走。有人回頭看他們一眼一個穿著初中校服的女生，一個穿著白襯衫的高中男生，站在臺階上，面對面，中間隔著大概兩米的距離。有人看了一眼就走了，有人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大部分人都沒有。
他們都在忙自己的事，忙著跟同學告別，忙著找自己的父母，忙著低頭刷手機。沒有人注意到臺階上站著的這兩個人。沒有人知道這一秒對江挽晚來說意味著什麼。
空氣裡飄著畢業典禮剩下的味道。花束的香氣，百合的、玫瑰的、康乃馨的，混在一起，甜得有點發膩。簽字筆的墨水味，酒精味的、苯味的，尖銳地刺進鼻腔，然後又散開。還有夏天特有的那種熱乎乎的風，從操場那邊吹過來，帶著塑膠跑道被太陽曬過的氣味，溫熱的，黏黏的，像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地貼在人的臉上。
江挽晚攥著手機。她覺得自己應該趁這個機會把話說出來。
程天翊走了，沒有別人了，只有他們兩個。現在不說，可能再也沒有這麼好的機會了。也許明天他就放假了，也許暑假他就離開學校了，也許開學之後他就不記得她了，也許……
她的手指在螢幕上磨來磨去。螢幕已經暗了，她沒有按亮它。她只是在磨，用手指的指腹一遍遍地摩擦螢幕表面，發出細微的“吱吱”聲，像一隻小蟲子在玻璃上爬。
她張了張嘴，合上。又張了張嘴，又合上。她的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出來，像一個被按了靜音的人。
林晗看著她。
他沒有走。也沒有催她。他就站在那裡，資料夾夾在胳膊下面，右手的手指微微彎著，搭在資料夾的邊緣。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安靜地、耐心地，像在等一朵花開。他不知道這朵花會不會開，但他願意等。他的眼神里沒有不耐煩，沒有“你快說，我很忙”。只有“我在聽”。
“那個……”江挽晚終於開口了。聲音很小，小到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小到她覺得他可能聽不到。她甚至不確定自己真的發出了聲音，還是隻是在心裡喊了一聲。
“嗯？”他聽到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他微微側了一下頭，下巴往她的方向偏了幾度，像在告訴她：我在聽。你說。
她深吸一口氣。
她吸得很深，深到肺裡所有的肺泡都被撐開了，深到她覺得自己的胸腔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氣球。她從來沒有吸過這麼深的一口氣。然後她開口了。
“學長，我能加你QQ嗎？”
她說出來了。
她的聲音在最後一個字上抖了一下。像一個顫音。不是故意的，是聲帶自己抖的，她控制不了。
她的耳朵開始發燙，那種燙不是慢慢熱起來的，是“轟”的一下，像有人在她耳朵後面點了一把火。她知道它們紅了。她甚至能感覺到那種紅色在蔓延，從耳垂開始，沿著耳廓往上爬，爬到耳尖，然後往下蔓延到耳後的脖子。
她應該覺得難為情。但她沒有低頭。她沒有把頭髮放下來擋。她看著他的眼睛。
她想：最壞的結果就是他說不行。沒什麼大不了的。最多就是尷尬，尷尬完她就走，以後見到他繞道走。沒什麼大不了的。世界不會因為他說“不行”就爆炸。太陽明天還會升起來。她明天還會活著。
她在心裡把這段話對自己說了三遍。
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她感覺到自己的頸動脈在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她脖子裡面敲鼓。她甚至覺得他可能能看到她的頸動脈在跳，襯衫的領口那麼低，遮不住的。
林晗看了她兩秒鐘。
兩秒鐘。二十秒？兩分鐘？她不知道。那兩秒鐘在她的感覺裡像一個世紀。她覺得自己在這兩秒鐘里老了十歲。
她在這兩秒鐘裡想了很多事，想到了運動會的操場，想到了公交車上的顛簸，想到了禮堂門口那顆沒有送出去的紐扣，想到了四月的玉蘭花，想到了他說“BJ挺好的，你可以考慮一下”。
所有這些畫面在兩秒鐘裡像走馬燈一樣從她腦子裡轉過去，每一個畫面都清晰得像昨天才發生。
然後他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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