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看到。她正在過馬路。斑馬線是新的，白色的油漆在陽光下反著光，有點刺眼。她低著頭看著那些白線，一格一格地走過去。一輛電動車從她面前拐過去，按了一下喇叭，她沒有抬頭。
等她過了馬路，站到對面的人行道上，拿出手機看的時候，螢幕上的通知已經縮成了一條小橫條。她點開。
LH：畢業快樂。
江挽晚站在人行道上，陽光照在她臉上。六月的陽光，快到正午了，光線從頭頂偏東南的方向照下來，照得她眯起了眼睛。她眯著眼睛看那四個字。畢業快樂。
他說過的。在臺階上就說過了。在面對面的時候，在陽光底下，在她攥著手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的時候，他就已經說過了。但他又說了一遍。在QQ上。特地發了一條訊息。不是群發，不是自動回覆，不是系統提示。是他——林晗，那個黑色頭像的LH。
一個字一個字打出來的。
“畢”“業”“快”“樂”。
四個字。只有四個字。
但她覺得那是她這輩子收到過的最長的一句話。
她站在人行道上笑了。旁邊路過的人看了她一眼，一個提著菜籃子的老太太，一個騎著腳踏車的中年男人，一個牽著氣球的小女孩。看了她一眼，然後走了。她不在乎。誰看她她都不在乎。
她站在六月的陽光底下，在人行道上，在斑馬線的盡頭，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四個字，笑了。笑得很大，笑得露出了牙齒，笑得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笑得臉頰上的肉都擠在一起了。
她把那四個字看了很多遍。一遍，兩遍，三遍，四遍，五遍。每一遍都覺得那句話比上一遍更長。
畢——業——快——樂——
四個字在她的心裡被拉成了很長很長的線，像四根絲線，從她的手機螢幕裡飄出來，飄到空中，飄到陽光裡，飄到她看不見的地方。
然後她把手機貼在胸口。手機殼的塑膠質感貼著襯衫的布料，透過布料，她能感覺到手機微微的溫度。不是燙的，是溫的，像一個人剛剛握過的溫度。
她想：高中部見。
林晗發完那條訊息之後，把手機放在桌上，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
他坐在學生會辦公室的椅子上。辦公室不大，十幾平米，一張長桌，幾把椅子，牆上貼滿了各種活動的通知和海報，有些已經泛黃了，邊角翹起來。窗戶開了一半，風吹進來，把桌上的一張紙吹得掀起了角。
他在看手機螢幕。螢幕上是他和螢幕上是他和江挽晚的對話方塊。她的頭像是一朵粉色的花，他不知道那是什麼花，也許是櫻花，也許是桃花，也許是別的什麼。他盯著那個頭像看了兩秒鐘，覺得有點太亮了，移開了目光，然後又移回來了。
“你笑了。”程天翊坐在他旁邊。
他坐在椅子上，姿勢很隨意，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椅子向後傾斜著，只有兩條椅腿著地。他手裡拿著一瓶水，正用瓶底一下一下地敲桌子。
“咚、咚、咚”有節奏的，不緊不慢的。
他已經敲了很久了，從林晗坐下來之前就在敲。林晗沒理他，也沒有叫他停。他們之間有一種默契：程天翊製造噪音，林晗無視噪音，兩個人各幹各的，誰也不礙著誰。
“沒有。”林晗說。
他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螢幕朝下，黑色的手機背面朝上，像一個把自己藏起來的小動物。他不知道為什麼要把手機翻過來。
程天翊已經看到了，翻不翻的有什麼區別？但他還是翻了。好像只要螢幕不亮著，他就可以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假裝自己沒有在跟誰發訊息，假裝自己剛才沒有笑。
“你在跟誰發訊息？”程天翊問。
他的聲音懶洋洋的，但他敲桌子的手停了，那是一個訊號，說明他開始認真了。瓶底懸在桌面上方几釐米的地方，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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