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不敢告訴他。因為不告訴他,她就還是“江挽晚”,一個普通的、數學不太好的學妹。告訴他,她就變成了“那個暈倒的女生”“那個撞進他懷裡的人”“那個偷看他的人”。她不知道哪個身份更好。她只知道她想要的是讓他認識她,不是讓他想起她。
她在想他現在在做什麼。是不是還在圖書館?是不是還坐在那個位置?是不是也會偶爾抬起頭,看一眼對面的空椅子,然後低下頭?是不是也會想起她那個坐在他對面做數學題的、喝溫水的、道別的時候說“學長再見”聲音很小的學妹?
“晚晚。”羅南佳叫她。
“嗯。”
“你會跟他說的吧?總有一天。”
江挽晚沒有回答。她在黑暗的被子裡閉上眼睛。被子外面是昌平的軍訓基地,是八人間的宿舍,是硬邦邦的上鋪,是一百多個跟她一起站軍姿走正步的同學。被子裡面是她自己。是她一個人的。她閉上眼睛的時候,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
會的。總有一天。
但她沒有說出來。她把那句話放在被子裡,跟著她的體溫一起,跟著那個陌生的、沖鼻的洗衣粉味道一起,留在了那個午後的半黑暗裡。
林晗第二天到圖書館的時候,對面是空的。
他站在樓梯口,手裡拿著課本,看了一眼那個靠窗的位置。椅子規規矩矩地塞在桌子下面,桌面上什麼都沒有,乾乾淨淨的,像是從來沒有人坐過。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個空位置上,把空蕩蕩的桌面照得發亮,亮得有點晃眼。
他走過去,坐下來,把課本攤開,翻到昨天看到的那一頁。他做了幾道題,做完了,抬起頭。對面的椅子空著。他看了兩秒,低下頭,繼續做題。他的筆尖在紙上寫得很順,思路沒有斷,公式一個接一個地寫下來。但他的腦子裡有一個很小的聲音在說:她不在。
過了一會兒,他又抬起頭。又看了一眼。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那個位置不是第一次空了。江挽晚來之前,它空了很多天,空了一個學期,空了不知道多久。
他從來沒有注意過。那時候他每天走進圖書館,坐下來,翻開課本,做題,做完走人。他不會抬頭看對面,因為對面有沒有人跟他沒關係。他是來學習的,不是來看對面坐了誰的。但今天,它空了,他注意到了。他不只是注意到了,他在意了。他在意那個位置是空的。他在意她不在。
他皺了皺眉,把目光收回到課本上。他做了一道物理題,電磁感應的,題目有點長,讀了兩遍才理清思路。他在草稿紙上畫了受力分析圖,列出方程,解出答案。做完之後發現自己漏了一個符號安培力的方向畫反了。
他把那個符號改過來,重新算了一遍,答案變了,跟選項裡的一個對上了。他把正確的答案填上去,繼續做下一道。他的思路沒有斷,他的筆沒有停。他只是偶爾抬起頭,看一眼對面的空椅子,然後低下頭。每一次抬頭的時間都很短,短到如果不仔細看,會以為他只是做累了在活動脖子。
程天翊今天沒有來。他昨天發訊息說“家裡有事,來不了”。林晗回了個“嗯”。沒有問什麼事,因為程天翊說“家裡有事”的意思就是“別問了,不想說”。他們之間的默契就是這樣你不想說,我不問。你想說,我聽。簡單,不費勁。
林晗一個人坐在圖書館裡。周圍是幾個高三的學長學姐,桌上堆著比自己還高的複習資料,每個人的面前都擺著一杯咖啡或者是濃茶。沒有人說話,只有翻書的聲音嘩啦,嘩啦和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沙沙,沙沙。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安靜的、有節奏的白噪音。林晗覺得這種聲音很舒服。它不打擾你,但提醒你,你不是一個人。
他做了一上午的題。數學做了兩套卷子,物理做了一章,英語做了四篇閱讀。效率很高,比平時高。也許是因為沒有人坐在他對面,沒有人在他抬頭的視線範圍裡,沒有人的筆尖會因為他的存在而停頓一下。
他可以一直做,一直做,不用停下來,不用想“她有沒有在看我”“我應不應該抬頭”“我剛才的坐姿是不是很奇怪”。他可以只是一個做題的人。
中午的時候,他去接水。他拿著白色的陶瓷杯,走過書架之間,走過自習區,走到茶水間。茶水間在圖書館的角落裡,很小,只有一張桌子、一個飲水機和一個垃圾桶。飲水機的水桶是新的,藍色的封口還沒有拆開。
他按下出水按鈕,熱水流出來,落進杯子裡,發出一種悶悶的、由低到高的聲音開始的時候是悶的,因為杯子是空的,水落在陶瓷上聲音很響;水位越來越高,聲音越來越悶,最後變成一種接近無聲的滿溢。
他端著杯子走出來,經過她坐過的位置。他的腳步頓了一下。那個位置現在被陽光佔滿了,午間的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把整個桌面照成了一塊發光的白色平板。
他看著那塊光斑,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她的頭髮在陽光下不是黑色的,是深棕色的,靠近頭頂的地方有一圈淡金色的光暈,像教堂裡聖像背後的光環。她低著頭寫字的時候,那些光線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她的練習冊上,把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柔軟的、溫暖的顏色。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也許是想起她做對題時眼睛亮了一下的樣子那種亮不是“我解出來了”的那種如釋重負,是“我沒有讓你失望”的那種小心翼翼的快樂。
也許是想起她在草稿紙上寫“謝謝”又劃掉的樣子那兩個字她寫得很認真,“謝”字的偏旁寫得很端正,“謝”字的“射”部也寫得很端正;但寫完又覺得不對,劃掉了,劃了兩道橫線,力度不大不小,剛好讓那兩個字變得不可讀又不至於把紙劃破。
也許是想起她走的那天,她站在圖書館門口,揹著書包,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她什麼都沒說,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走了。也許什麼都沒想。他只是站了一秒,然後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