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樸存?杜衡?
彷彿不全是他們。
李柘痛苦地閉上眼。
那年午門政變,他不是早就下定決心了,不論世事如何,都要護清圓周全麼?他不是早就替她安排了一條條退路,只怕自己哪天倒了、死了,再沒人護著她了嗎?
為什麼會這樣呢?
為什麼他刀劈御座,如願登上大寶,她卻開始懷念從前那個太子李柘呢?
他到底做了什麼,才讓她一步一步失去華彩,變成這般黯淡模樣呢!
李柘胸脯起伏了兩下,眼睛一眨,臉頰竟全是清水。
車隊停在一戶三進三出的莊戶人家院前,彼時雨已經徹底住了。清圓先跳下車,回身去扶李柘,他擺了擺手,自己撐著車壁直起身子,慢慢挪到車轅。
進祿和孫元甫忙趕過來,孫元甫背起李柘,匆匆往院裡趕。清圓便跟在他們身後,扶著李柘的背,不教他滑下去。
莊戶的主人聽說有病人,想著積德行善,極爽快地收拾出五六間廂房,讓他們住下了。
蘇祁圍著農院走了一圈,見這人家的青房瓦舍,四鄰不靠,是極便於設防的。他心底盤算了一會兒,便不打算再騰挪地方,就請陛下在此地多歇幾日,養好了身子再啟程回京也不遲。
李柘被他們移到了榻上。莊戶主人尋來一隻大熏籠,燃起火。被火一烤,眾人才覺得身上舒服許多。清圓坐在榻邊,看進祿、孫元甫等人身上溼漉漉的,便催他們去換衣裳,再來烤火。
等他們都走了,範娘子抱著令嘉坐在外間,在玩撥浪鼓。清圓坐在床沿,蹙眉凝著李柘,她的眼睛裡彷彿有許多話,一時又不知從哪句說起。
李柘這當下已能開口,面色也紅潤許多。只是心底翻江倒海的,從前對清圓做的事,騙她的、哄她的,一件一件翻上來,卷下去,擾得他心神俱傷。
他原以為這些日子她故意當著別人的面喚他哥哥,是在跟他置氣,是還不能徹底忘記周樸存。可直到剛才雨地裡,她見他躺在那兒,驚呼的那一聲“哥哥”,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她是真心把他當哥哥的,並且把他的地位,排得很靠前、很靠前,甚而都要超過令嘉了。
從前,她說他這輩子都是她的哥哥,唯一的哥哥。她是真的做到了。
李柘抬起手,摸了摸清圓的臉。軟軟的,也澀澀的,不知是乾涸的雨,還是乾涸的淚。
為什麼從前要那樣逼她呢?
為什麼連她親生女兒的醋也要吃呢?
為什麼甚至想過殺死她千辛萬苦生下的女兒呢?
要是當時他好好與她談,要是當時他沒有逼她嫁給周樸存,會不會好一些呢?
他想不通當時的自己。
這輩子,清圓還有愛上他的可能嗎?
他不敢去想這個問題,更不敢面對這個問題。
他把一個很愛很愛他的女孩兒,親手推遠了。等他要把她拉回來的時候,她似乎已經沒有力氣再去愛他了。
清圓屈指給他擦臉上的淚:“哥哥臉上的雨,都擦不幹呢。”
李柘別開臉,任眼淚模糊了眼前的清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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