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看的時候覺得它不是在描繪風景,而是情緒,明明沒有畫風,卻覺得每一筆都裹挾著颶風。”梁慧盈凝著這幅畫,同樣頗有感觸:“是鄭伯父送給我父親的,他說是別人給的,覺得畫得很有靈氣。”
鄭少華,鄭燁成的父親。
阮翊最後一絲不確定被碾碎。
這幅畫,是他母親當年試圖擠進這光鮮亮麗的名利場,想用才華換取認可和愛情卻被元朗鄰里嗤笑為“發姣”、“白日夢”的證據,它掛在這裡被品味,被討論,而她自己卻成為那個男人口中模糊的“別人”。
一段上流社會風花雪月過後無足輕重的餘韻。
畫中那片幽暗冰冷的海,讓阮翊感覺正一點點漫過自己的腳踝,冰冷刺骨,但他臉上卻沒有任何異樣,周圍的人見阮翊與梁家小姐聊得甚歡也都湊過來交談,彷彿剛才那個被眾人視若無睹的阮翊,只是他自己的幻覺。
這就是名利場,只因他又有了新的評估價值。
阮翊太熟悉了,熟悉開場白從“阮先生”到“阿翊”的進化路徑,他能精準預判接下來會是哪位最先遞出名片,哪位會拐彎抹角地打聽他公司的業務範圍,他甚至記得旁邊的太太上個月提過即將從英國畢業回港的女兒,順口問了一句學業是否順利,對方臉上的笑容立刻真誠幾分。
這些都是江寂衍教的。
宴會廳的喧囂像隔了一層薄薄的水晶罩,江寂衍靠坐在臨窗的單人沙發裡,長腿交疊,右手虛握著半杯威士忌,蔡彥笙坐在他側邊的沙發上,手肘撐在膝上,晃動著杯中酒液,說:“阮翊現在倒有幾分像你。”
江寂衍沒立刻回應,視線落在那道灰色身影上,隔著半個宴會廳的距離,隔著浮動的光影與人聲,忽然淡淡一笑:“不像我還能像誰。”
男人聲音不高,算得上平淡,就像在陳述一個無需論證的事實,然後將杯中的威士忌送至唇邊,輕抿一口。
蔡彥笙偏過頭看他:“你成天把他帶在身邊,動心了?”
空氣安靜了一瞬。
江寂衍沒有回視,只是將酒杯擱回扶手上,手指鬆開杯身改而搭在沙發扶手上:“你酒喝多了?”
“......”蔡彥笙瞥了一眼洗手間的方向:“那你為什麼拒絕文楠?”
江寂衍毫不留情地說:“你什麼時候見我接受過誰?”
“喏。”蔡彥笙用下巴點阮翊的方向:“他已經把自己當作你的人,今晚來不就是想把你看緊,你竟然隨他任性?”
這話說得比剛才更直接,已經是在男人劃定的界限邊緣試探。
江寂衍盯著阮翊的側影,靜靜地看著,不知是阮翊感應到什麼,突然朝這個方向看,四目相對,江寂衍沒有微笑也沒有頷首,只是那樣不避不讓地看著阮翊,打算繼續冷落對方,然而,阮翊卻忽然轉回頭,把手中的酒杯放到侍者的托盤裡,轉身朝宴會廳的大門走。
江寂衍極輕地挑了一下眉,明顯愣了一瞬,隨即眉間微皺。
鬧脾氣了。
第11章 胡鬧
阮翊走出莊園大門時,海風迎面撲來,門童小跑著將他的車開到門廊下,阮翊接過鑰匙,說了句“謝謝”便坐進去,但他沒有發動也沒有開燈。
車內很暗,只有遠處路燈的光穿過擋風玻璃斜斜地落進來,在方向盤上切出一道模糊的亮邊,阮翊盯著那道亮邊,一動不動。
那幅畫還浮在腦海裡,像潮水退去後擱淺在沙灘上某種死去的生物,他現在知道海面下的磷光是什麼,是一口瀕死的光,它照亮的是一個女人不切實際的幻想,為了這個幻想拋下一切包括他。
很可惡也很可悲。
可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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