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曾經監控阮翊的影片反覆看了很多遍,看到外面天亮起來,看到手機鬧鐘響起提醒他今天還有需要處理的事情。
江寂衍合上電腦去洗澡,換衣服出門,沒有人知道他凌晨在書房裡做什麼,沒有人看到他的手指在觸控板上反覆劃過同一段進度條,每天如此,小孩兒在螢幕裡又笑又鬧還學會勾引自己。
他把那些畫面一幀一幀收進心臟最深的那個皺褶裡,他要留住阮翊。
阮翊在瑞士的農場待了半年,一片緩坡草地從屋前延伸到湖邊,蘋果樹散落在坡上,樹下長滿白色的小花,阮翊每天的生活很簡單,他學會了烤麵包,雖然外殼硬得像石頭,但他吃得下去。
今天天氣好,他坐在湖邊,躺椅的靠背放到最低,帽簷和墨鏡遮住半邊臉,旁邊的小桌上擺著兩杯莫吉托,趙渙坐他旁邊。
趙渙盯著湖面,瞳孔裡映著一個穿比基尼的身影,那身影正彎著腰和幾個小孩在水裡玩,笑起來的聲音隔著幾十米的湖面傳過來。
“我女朋友好可愛。”他說。
阮翊把墨鏡拉下來,偏頭看了他一眼,又把墨鏡推回去,整個人重新陷進躺椅裡:“大哥,這是你今天說的第一百句了。”
“哪有!”
趙渙咧嘴笑,露出一口被陽光曬得發白的牙,他掰著手指頭數了一下,數到第五根的時候停住,笑容收了點,偏過頭看阮翊:“對了,你現在喜歡男的還是喜歡女的啊?”
阮翊端著莫吉托喝了一口:“不喜歡男的。”
趙渙鬆了口氣,在這個直男眼裡,喜歡男的沒有好下場。
可他這口氣還沒松完,阮翊又說:“也不喜歡女的。”
趙渙那口氣就這麼卡在半道上,眼睛瞪著,又問:“那你喜歡什麼?這邊性別倒是挺多的。”
見阮翊沒接這個笑話,他頓了頓,表情從玩笑變成認真,又從認真變成一種不太擅長處理的心疼和擔憂,他試探道:“你不會還......”
“我現在看破紅塵,皈依佛門。”阮翊打斷他,兩隻手合在一起做阿彌陀佛的手勢,指尖抵著下巴微微低頭,墨鏡滑到鼻尖上:“施主,請自重。”
趙渙看了他兩秒,沒有拆穿:“那也行!”
阮翊沒再說話又喝了一口酒,莫吉托在他口腔裡停留片刻,涼意從舌頭傳到上顎,那股薄荷的清涼在他的鼻竇裡擴散開來,明明薄荷味不濃,為什麼鼻子還是衝得發酸,想流眼淚。
他以為過了半年會好一些。
半年,一百八十多天,幾千個小時,每天做著和那個人完全沒有關係的事情,活在完全無關的地方,呼吸著沒有那個人氣息的空氣,以為時間可以一點一點地漫過那些尖銳的讓他無法呼吸的東西,可是沒有。
每次想到那個人,心還是痛。
趙渙在一旁自言自語:“你爸總算是做了一件像樣的事兒,給你留下遺產還送了這一片地兒,你看這湖這房子,嘖,我在網上看了那麼多瑞士的圖片也沒覺得有多好,來了才發現圖片真他媽騙人,這地方比圖片好太多了。”
阮翊回過神來,把墨鏡推回鼻樑上:“他哪有什麼本事,還不是偷渡過來找了個富老太,繼承人家的遺產。”
“嗯。”趙渙點了點頭,不過又說:“長得好看也是本事,你爸當年在元朗是出了名的靚,和你媽金童玉女,不過你長得像你媽,秀一點。”
湖面上有人在玩帆板,風不大,帆鼓得不太飽滿,板子在原地打轉,那人一鬆手掉下去濺起一大片水花,岸上的小孩們拍手叫好。
趙渙看著那個落水的人,笑了兩聲,笑過之後安靜了一會兒,吸管在杯子裡攪了幾下,猶豫著還是開口:“你知道你當時那輛車為什麼失靈嗎?我也是才打聽到的。”
阮翊的手指頓了一下,很輕的,莫吉托杯壁上的水珠往下滑的速度發生了變化,他的手指收緊,水珠被擠破了幾顆,沿著他的指縫往下淌,涼絲絲的。
他其實很想知道,可是又不想聽有關那人的任何事,至少不是在這樣一個陽光很好的下午,在這樣一個以為自己已經可以正常呼吸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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