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我能不能在旁邊做點事？
從京城回來之後，沈持玉在尺社的櫃檯後面坐了一整天，沒有寫任何東西。
她只是坐著，把算尺橫在面前，指尖搭在尺身上，時不時推一下游標又推回來，像在重複一種安靜的、不需要目的的動作。
老陳和吳掌櫃問她話她答了，但答得很短，像是話都留在了京城的兵部衙門裡。
孫永年給她端了一碗熱湯麵放在櫃檯角上，她吃了半碗，剩下的涼了，被老陳收走了。
第二天她開始寫東西。寫的是母親那本殘本的續卷。
她從櫃子底層找出新的空白冊子，封面是淡黃色的，跟母親那本一樣。
她在封面右上角用細筆寫了三個字：《商路續》。
翻開第一頁，筆尖蘸了墨，懸在紙面上方停了一會兒才落下。
她寫的第一個字是“郴”，第二個字是“州”。
然後她的筆沒有停，把郴州那條線的水路、陸路轉接點、沿途補給位置、季節性水位變化、可換用的備用船型全部寫了下來。
最後她在頁尾補了一行小字：“此路已通，昭明六年秋，持玉記。”
第二頁寫的是登州以北白水關之後的路線。
她之前在幽州路上走過的那一段，滄州支流、臨清、德州繞行線，她憑記憶把每一條分岔路的細節全部復現出來，用硃筆標註了“主航道”和“支流”的不同水位情況和檢查鬆緊程度。
寫完這一段她把筆放下歇了一會兒，手指微微發酸。
接下來幾天她每天坐在櫃檯後面寫續卷。母親寫了十七條路的前半段，路在哪裡、關在哪裡、誰能過誰不能過。
她續寫的是“怎麼過”……
每一關的鑰匙是什麼、誰的簽字能放行、哪個月的哪幾天守將會換防。
她寫完了郴州線、白水關線、滄州支流線，又補上了錢塘到通州的內河航線和她從幽州回程時走的那條免檢水道。寫完第六條的時候她把筆放下，抬頭看了看窗外，已經是她回來之後的第五天了。
續卷寫了六條路，還剩四條沒有補完。但她的筆停住了，因為她的腦子裡轉起了另一個念頭。
她想起母親日記裡寫過的那句話：“我把殘本寫在紙上，讓以後的人看。”
母親寫的時候是孤獨的，一個人伏在燈下一筆一筆地寫，不知道誰會看到、誰會用上、誰會在她之後把路走完。
她續完母親的路之後如果只是把續卷鎖在櫃子裡，再過十年二十年後，又會有一個人從角落裡翻出這本冊子，開始走同樣的路。
那個人可能像她一樣要花三年五年才能走通一條郴州線，因為沒有人告訴她怎麼過白水關、怎麼繞過林崇山的刻板、怎麼從曾藥鋪的地窖裡翻出端王的令牌。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街對面的景色。茶樓的門板還關著，但上面那張“歇業”的紙條已經沒了，門板被風吹日曬得發白，像是很久沒人碰過了。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到櫃檯後面，把那本續卷翻到最後一頁空白處，提筆寫了一段話：
“此卷所記皆餘親歷之路。每條線的船隻型號、關卡值守時間、可用的通關憑證種類、分潤比例、對接人聯絡方式、備用方案，餘已盡錄於此。
若有後來者欲行此路，可持此卷為引。但路是人走的，餘走過的路未必人人都能走。卷中所記僅供參考，真正的路需各人自行鋪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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