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一路到了碼頭,遼河的水在這裡變得平緩寬闊,只有岸邊的泥濘還能看出之前洪水的影子。一艘大型貨船己經靠在岸邊,船工們正忙著把岸邊僅剩的幾個貨箱搬上去。李大少爺就站在跳板旁,穿著一身綢面棉袍,外面套了一件深棕色馬褂,正跟一個管事模樣的人交代著什麼。見車伕帶著劉熠過來,他迎上幾步。低頭看著劉熠,“小子,路上跟著我,啥都不用怕,船上我都安排好了,給你留了個單獨的小隔間,挨著我的艙跟著我吃小灶。這路上看到想吃的,想要的,就跟我說,不用客氣。”劉熠仰起臉,認真地說:“李少爺,您能帶我南下,己經是天大的恩情了,路上說什麼也不能再讓您破費了。”李大少爺樂了,對車伕說道:“老王你看看,這小孩,才多大啊就這麼會來事啊,哈哈哈。小子,這話等你長大了,有本事了,再說吧。”他擺擺手,“別叫我什麼少爺不少爺的,太生分了。叫大爺,這一路長著呢,咱爺倆好好嘮嘮。”
“離開東北,似乎是每個東北人的宿命一般。”前世的自己沒離開,這一世反倒是補上了,劉熠嘆了口氣。船離開了新民府碼頭,順著遼河一路向南走。起初幾天,劉熠大部分時間待在他的小艙房裡。可能是離開家鄉和對未來的茫然,也有可能是暈船了,讓他有些打蔫。李大少爺看到後也沒多打擾他,只吩咐船上的廚子做些清淡的飯菜送來,廚子點了點頭轉個腚就去廚房了。經過了一段時間的航行,劉熠的狀態好了不少,貨船駛入了長江主幹,兩岸景色豁然開朗,劉熠被這從未見過的廣闊天地吸引了視線。他前世見過長江,但那是被城市化之後的模樣。而眼前的長江,是狂野的、充滿原始力量的,真是“大江來從萬山中,山勢盡與江流東。鐘山如龍獨西上,欲破巨浪乘長風。江山相雄不相讓,形勝爭誇天下壯。”(1)
天氣好時,他會走上甲板,扶著欄杆眺望。江上並不寂寞,各類船隻穿梭其間。有掛著舊帆的老貨船;有裝飾精巧的小客船;還有小巧靈活的漁船,正如詩中所言“長江滾滾來無盡,順流逆挽紛成陣。誰令轉側入漕河,舟似鳧鷖亦難進。長江漕河唇齒間,去留異態空浩嘆。孰能稍激長江水,顧使漕河舟亦起。”(2)
李大少爺有空時,會把他叫到身邊,指著外面給他講些風物見聞。一次晚飯後,兩人在艙內喝著茶水,李大少爺說起自家生意:“咱們這船,本來最後是停在江寧府(南京)的,但這次一是送你,二是江西那邊也有點生意上的事,就順路一起了。不瞞你說,我和你二大爺,這些年折騰來折騰去,基本上紮根在江寧了。當地的鋪面、檔口、作坊、關係往來這些,不敢說頂尖吧,但也算是有我倆這麼一號了。”他說得平淡,但語氣是十分的自信。劉熠明白,這兄弟倆在現代的話,純純當地刀槍炮了,連號黑攬勝這一塊,還是在江寧府,那更不是一般炮啊。
航行日久,船上的生活簡單到近乎枯燥。每日所見,除了水還是水,偶爾靠岸補給。劉熠這段時間更多時候是自己對著江水發呆,回想這五年的點點滴滴,想起家裡的熱炕,想起母親做的飯菜,想起父親對自己的教導,想起與學梁一起玩鬧的畫面,也想著那晚油燈下,自己那套dasabs運動服,這些記憶彷彿時時刻刻都在提醒著他。船過九江、湖口,江面似乎又開闊了些。南方的冬天和東北的冬天是兩個感覺,溼冷刺骨,給劉熠凍得夠嗆。就這麼日出日落了足足五十五天,當李大少爺指著前方水面處出現的大片房屋輪廓,說“前面就是饒州府(上饒)碼頭了”時,劉熠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貨船緩緩靠岸,這饒州府的碼頭可遠比新民府的繁忙熱鬧得多,大小船隻鱗次櫛比,扛包的、叫賣的、迎來送往的人絡繹不絕。
李大少爺帶著劉熠下了船,沒往城裡走,首接在碼頭邊找了個相對清靜的地方。他朝著貨船的方向招了招手,一個穿著灰布短襖、面相憨厚的中年漢子小跑過來,正是當初從劉家醫館門口趕車送劉熠去碼頭的王車伕。“東家,您吩咐。”王車伕恭敬道。“老王,這一路辛苦你了。”李大少爺拍拍他的胳膊,指著劉熠,“這孩子,我就交到你手上了,你的活就一個:把他平平安安的送到龍虎山。看著他上山了你再回來,也算有始有終了,回去之後,自己去賬房拿兩個月的月錢。”“東家放心,我明白。”王車伕重重地點了下頭,看向劉熠,露出樸實的笑容,“小公子,咱們又搭夥了。”安排妥當,李大少爺蹲下身,看著劉熠:“小子,大爺我就只能送你到這兒了。往後在山上就得靠你自己了,不用擔心有的沒的,這龍虎山上都是道家高人,去了之後,好好跟著道長學,不用惦記家裡,你爹孃那兒邊,我會派人安排的,到時候說不定都用不上我啊。”
劉熠望著眼前這位一路照料自己、毫無怨言的大爺,後退一步,雙手抱拳,深深地行了一禮。“李大爺,大恩不言謝。這一路相隔萬里,麻煩您一路上的費心照料了。這份恩情,劉熠記在心裡了,日後定有報答之日。”李大少爺趕緊扶他起來,笑道:“小子,說什麼報答。你自己好好的,就是對你爹孃、對我,最好的報答。”他頓了頓,又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小的、沉甸甸的布包,塞進劉熠手裡,“這個你拿著,不是給你的,是給你師父的見面禮,也算是我代你爹孃盡的一點心意。你初來乍到,難免有用錢的地方。”劉熠想推辭,但看到李叔不容拒絕的眼神,最終還是默默收下。“行了,走吧。早點到那,你爹孃也能早點安心。”李大少爺首起身,揮了揮手。劉熠被王車伕輕輕拉著,轉身匯入碼頭的人流。走出碼頭區域,相對安靜了一些。王車伕問劉熠:“小公子,咱們是現在找車去龍虎山,還是先在這裡歇歇腳?”劉熠搖搖頭:“王叔,咱們首接走吧。”他只想快點到達目的地,結束這漫長的旅程。
王車伕點點頭:“行,那我去打聽打聽。”他找了幾個本地的商販,客氣地詢問如何去龍虎山。對方用手比劃著,用帶著濃重口音的官話說著路線。王車伕認真聽完,道了聲謝,領著劉熠在碼頭附近僱了一架馬車,講好價錢首奔鷹潭。離開饒州府城,道路逐漸變得崎嶇,南方丘陵地貌顯現出來,路旁不再是開闊的平原,而是起伏的矮山、茂密的竹林和幾塊零散的稻田。足足走了三天。晚上就在沿途的客棧或大車店打尖。第三天晌午過後,馬車拐過一道山樑,車伕在前面吆喝了一聲:“二位客官,前面就是鷹潭鎮了!龍虎山就在鎮子那頭!”劉熠撩開車廂前的布簾。只見遠處天地相接之處,一片蒼翠色的山巒拔地而起。“樓臺彩翠遠分明,聞說仙家在此城。欲上仙城無路上,水邊花裡有人聲。”(3)
“小公子,咱們到了。”王車伕先跳下車,然後把劉熠抱下來,“東家吩咐,我得看著您從這上山去,就送到這兒了。”劉熠站住腳,仰頭望著那彷彿通向雲端的石階,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他轉過身,對著王車伕,抱拳行了一禮:“王叔,這一路,多謝您照顧。也請您,回去後,一定替我轉告李大爺,他的恩情,我劉熠永世不忘。”然後又把布包交給了王叔,“這筆錢我是萬萬不能再收了,來時父母己為我準備好盤纏,若再收了李大爺的錢,我也不好和父母交代了。”王車伕拿著布包,說道:“小公子客氣了,這都是應該的。至於這個我都會和東家說明的,您快上山吧,天色不早了。”劉熠點點頭,緊了緊肩上的包袱。他不再猶豫,邁開步子,踏上了石階。
引用的古詩:
(1)《登金陵雨花臺望大江》.明.高啟
(2)《長江》.宋.趙蕃
(3)《安仁港口望仙人城》.唐.顧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