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九年(1940),六月,三晉大地的風裡,裹著散不盡的黃土和硝煙味。
漫山的樹林密得像一堵堵牆,枝椏橫斜著把日光遮蓋著,只有幾縷漏下來,落在林間厚厚的落葉上,印出斑駁的影子。空氣裡混著松脂味和腐葉的黴味。
半山腰的一處陡坡上,一群人己經在灌木叢裡趴了快三個時辰。
最前面的是呂仁。
他穿著一身灰布短打,褲腿上沾著不少泥點和草屑。他整個人貼在山岩後面,只露出半張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下方蜿蜒的山道。
身邊趴著的,是這次聯手伏擊的同伴。
有普陀三寺的僧人,有上清,龍虎山的道士,還有王家、陸家還有高家的族人——古往今來,江湖上這西大家族能擰成一股繩出手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更別說這次還聯動了佛門、道門的名門正派,若不是這次的事件,斷不會有這樣的陣仗。
風從山谷裡捲上來,帶著山道上越來越清晰的汽車發動機轟鳴聲。
呂仁的呼吸瞬間放得更輕,幾乎貼在了岩石上。他用只有身邊人能聽見的聲音:
“來了。注意。”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林間只剩下越來越近的發動機轟鳴,還有風吹過樹葉的簌簌聲。
一輛鬼子的軍用卡車,順著坑坑窪窪的山道,慢慢悠悠地開了過來。車身上濺滿了黃泥,車斗的擋板上還留著好幾道彈痕,車頭插著的日本軍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看著格外扎眼。
呂仁的眼睛眯了起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車斗裡藏著數道陰冷的炁息,和尋常的鬼子完全不一樣,正是他們這次要等的目標——比壑山忍眾。
卡車在山道的拐彎處猛地停了下來,輪胎碾過碎石,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駕駛室的門被推開,一個穿著日軍軍裝的矮胖鬼子跳了下來,忙不迭地整理了一下歪掉的軍帽。轉身對著車斗的方向,腰彎得幾乎成了九十度,語氣恭敬得近乎諂媚:
“小野典善桑,前面的山路被山洪沖壞了,汽車開不進去。請您和您的弟子們一同步行上山。”
車斗裡靜了幾秒。
然後,一個身形格外矮小的老者,踩著車斗的擋板,慢慢走了下來。
他穿著一身灰黑色和服,頭髮花白,披散在肩上,臉上佈滿了皺紋,眼角耷拉著,看著就像個普普通通的鄉下老頭。
可下車的動作穩得離譜,腳下踩的碎石子沒有一點聲音,身子連晃都沒晃一下。
正是比壑山忍眾的頭領,小野典善。
他身後跟著烏泱泱一群人,有男有女,個個氣息收斂得極好,卻藏不住骨子裡的兇戾。
貼身護在他左右的,是一對雙胞胎。它倆,手按在刀柄上,眼神像鷹隼一樣,不停掃著周圍的山林。
旁邊站著巫女裝扮的女性,袖口垂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香囊,還有一身陰陽師服飾的男人,手裡拿著摺扇,眼皮半耷拉著,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陰森氣息。
這些人,全是比壑山忍眾裡的核心好手。
小野典善對著面前的日軍軍官微微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轉身對著身後的弟子們低聲吩咐了幾句日語,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說完,他抬了抬眼皮,突然朝著呂仁他們藏身的陡坡方向,掃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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