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是看了看海蘆葦,好像在衡量著後者被拔出牆的時機——麥明河在一陣陣被困於夾縫的絕望中,忽然意識到,原來他確實沒想殺人。
出手晚了,麥明河有機會逃避;可如果出手早了,她會失去力氣,讓海蘆葦再跌回去。
「是在腰上吧,」
府太藍好像有點不好意思似的,咳了一聲,隔著衣服,伸手按住了她身上的「蛇帶」。
那一刻,她想叫,想甩脫他,想退後——但她不能鬆手,更不能逃。
「……抱歉。」
當海蘆葦「砰」地一聲跌倒在樓梯間裡時,臉已經徹底變成了青紫色。
好像他的氣管變成了飲料吸管,被牙齒咬緊在一起了,即使他使勁往體內抽氣,也吸不進多少——他又啞又粗糲的吸氣聲,聽在麥明河耳裡,逐漸遙遠模糊起來,籠上了一層霧。
她應該是摔在地上了,天花板看著有那麼高。
終於還是被打回原形了啊。
能在衰亡之前,以最旺盛的模樣活一次,看見巢穴種種……也不知該說是世界對她的仁慈,還是對她的折磨。
她還沒來得及以獵人身份,去找過一次偽像呢。
自己在黑摩爾市中謹小沉默的一輩子,到底還是要在身後消散了,留不下痕跡。
幸好海蘆葦救出來了,沒有因她而死。
遺憾,不甘,欣慰,留戀……等種種情緒,好像生出來了,又好像沒有,說不好。
因為在「蛇帶」離體的那一刻,感知情緒的能力,就隨身體一起老了。木了,不甚清楚,彷彿下雨天關節炎發作時的鈍痛。
「麥。麥明河?」
海蘆葦終於緩過了呼吸,手忙腳亂地爬過來,顫聲叫了一句。「真……真是你?你以前……你以前是這個樣子的?」
有一隻溫熱的手抵在她後背嶙峋的骨頭上,將她托起來——她卻又滑了下去。
要倚靠在什麼東西上,也是需要肌肉與體力的。
到了麥明河這一步的老人,連倚都倚不住了,像個沒了骨頭的。萎縮的空殼;被扶起來,也會順著海蘆葦的手臂再滑下去。
公寓走廊,海蘆葦,以及不遠處手中抓握著一根漆黑色長蛇的府太藍,似乎一下子,都變得比剛才大了一圈,也黯淡模糊了。
看來自己的情況,遠比遇見小偷之前更糟糕。
也對,自從戴上「蛇帶」,她受了不知多少磨折,積累了不知多少疲憊和傷勢;突然一下都迭加在八十六歲的身體上,還沒死就已是奇蹟了。
「為什麼救我?」海蘆葦喃喃地問,手足無措似的。
這有什麼「為什麼」?
一定要有一個人死的話,當然應該是原本生命就來到尾聲的人死,才合道理啊。
難道能讓年輕人為老人去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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