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龍千倫這孫子,也有今天!帶著他那幫蝦兵蟹將,喝夠了城裡的血,這是讓鬼子當破抹布,扔到黑山嘴那冰窟窿裡擦刀去了!”
楊老六坐在下首,手裡捏著兩個油光鋥亮的山核桃轉著,聞言抬了抬眼皮:“塔爺,話不能這麼說。龍千倫再不是東西,如今也是頂著‘聯合團’的名號,奉了長谷川的命令。他這一去,黑山嘴那邊,矢村手裡可就多了百十號能填壕溝的肉盾。馮立仁剛在冰泉子鬧了一齣,這當口……”
“這當口怎地?”黑塔眼一瞪,“他矢村還能騰出手來琢磨咱們黑風嶺?馮立仁夠他喝一壺的!”
一直靠在躺椅上閉目養神的穿山甲,這時幽幽開了口,聲音帶著痰音:“六哥擔心的不是矢村琢磨咱們,是琢磨完之後,會不會順手把咱們也劃拉進去。”
他乾咳了兩聲,慢慢坐直些,“龍千倫的人到了黑山嘴,缺衣少食,天寒地凍,矢村那瘋子,能讓他們白吃閒飯?少不了要放出來‘清剿’、‘巡邏’。咱們這黑風嶺,可就杵在人家眼皮子底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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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沒說話的瞎老崔,蹲在炭火盆旁,懷裡揣著黃銅手爐,這會兒才慢吞吞把旱菸袋從嘴裡拿出來,在火盆沿上磕了磕,菸灰簌簌落下。
“都少說兩句。”他聲音不高,卻讓廳裡靜了下來,“龍千倫是死是活,跟咱不相干。可他這一動,把水攪得更渾了,是真的。”瞎老崔混濁的眼珠轉了轉,看向楊老六,“老六,咱們在黑山嘴那邊,還有‘耳朵’沒?”
楊老六點頭:“有倒是有,就是埋得深,傳訊息不易。之前野狼口‘鷂子’那條線,如今龍千倫把人馬拉走了,怕也半廢了。”
“想法子,遞個話。”瞎老崔吩咐,“不圖別的,就問問,龍千倫這夥人到了地頭,是怎麼個安置法,矢村給了什麼差事。尤其留意,有沒有往咱們這邊哨探的動靜。”
“明白。”楊老六應下。
瞎老崔又看向黑塔:“塔爺,嶺上各處卡子、暗哨,再加一成崗。告訴弟兄們,招子放亮,手別賤。非常時期,過路的,哪怕再肥,也先忍著,別惹事。”
黑塔雖然不忿,但知道瞎老崔說得在理,悶哼一聲算是答應了。
“爬山虎,”瞎老崔又轉向他,“你手底下那兩個新來的崽子,眼力還行?”
“湊合,凍不死的主。”爬山虎哼道。
“讓他們往後幾天,多往東、北邊能瞅見官道的哨位轉轉。有啥風吹草動,直接報上來。”瞎老崔吩咐完,重新把菸袋塞進嘴裡,不再言語,只眯眼望著跳動的火苗,臉上皺紋像一道道凍裂的溝壑。
另一邊,在山寨下層那擠滿汗臭、鼾聲如雷的大窩棚裡,龍千倫隊伍北上的訊息,也像寒風一樣,從幾個跟著爬山虎巡哨的老胡子嘴裡漏了出來,在嘍囉們中間悄悄傳遞。
“聽說了麼?縣裡那幫‘聯合團’,讓鬼子趕羊似的,撐到黑山嘴喝西北風去了!”
“活該!那幫孫子,手可比咱還黑!”
“黑有啥用?到了矢村手裡,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
“這下黑山嘴更熱鬧了,馮立仁剛咬一口,又添一堆雜碎……”
老土匪們叼著菸袋,議論著,有的幸災樂禍,有的漠不關心,也有的像“瘦猴”那樣,眨巴著小眼睛,心裡撥拉著算盤,琢磨這變故里有沒有能撈一把的縫隙。
鄭驥躺回通鋪,周遭是震耳的鼾聲和夢囈。他睜著眼,盯著黑乎乎的棚頂。官道上那群在風雪裡掙扎的黑點,總在眼前晃。沙泉村的仇,該記在誰頭上?
是那些具體砸門的黑狗子,還是所有穿著虎皮、吃著人血饅頭的“官家”?龍千倫這幫人,如今也算遭了報應,可為什麼他心裡,除了那點解恨的涼意,更多的卻是迷茫和一種更深沉的寒意?
這世道,狼走了,虎來了,或者,逼得綿羊自己也長出吃人的牙。
他翻了個身,手摸到枕邊那杆冰涼的老套筒,金屬的冷硬觸感讓他稍微定了定神。在這黑風嶺上,想活下去,想護住心裡那點還沒滅的念想,手裡就得攥緊點硬傢伙,眼睛,也得看得再明白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