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力氣大不行,得用這兒。”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李鐵蘭停下針線,輕聲對兒子說:“程子,讓你爹靜靜。等會兒再說話。”
“不礙事。”馮立仁卻擺擺手,看向李鐵蘭,“你也歇會兒,眼睛都快熬壞了。”
“就剩幾針了。”李鐵蘭低頭,繼續縫補,聲音輕柔,“馮程長得快,這襖子再不給接上,胳膊該露外面了。”
她頓了頓,抬眼看了看睡著的李曉,替她掖了掖過大的衣襟,“曉曉也是……撿來的這件袍子,能把她整個人裝進去。”
“等開春……”馮立仁話說一半,停住了。
開春怎麼樣?他也不知道。
或許更艱難。鬼子不會因為他們劫了一次車就罷休,駐守在黑山嘴的矢村,冰泉子的松野,還有縣城的長谷川,哪一個是省油的燈?
這短暫的喘息,是用血換來的,能持續多久,天曉得。
李鐵蘭懂他的未盡之言,只是溫聲道:“開春再說開春的話。眼下,人都在,傷的在好轉,還有了藥,有了這點糧食,”
她看了一眼火堆旁烤著的那些山芋頭和節省著吃的壓縮乾糧碎末,“總比前些日子,強多了。”
馮立仁點點頭,沒再說話。是啊,強多了。
至少這一刻,家人圍在身邊,同志們還活著,火還燃著。
在這不安寧的世道里,有這一點點微弱的溫暖和安穩,已是奢求。
馮程吃完山芋頭,小心地把沾了灰的指尖在褲子上蹭了蹭,湊到父親身邊,卻不敢太近,只是仰著臉問:“爹,咱們以後……就一直在這山洞裡嗎?”
馮立仁看著兒子清澈又帶著困惑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不會。”
馮立仁聲音低沉而肯定,“等養好了精神,摸清了鬼子的新動向,咱們還得出去。鬼子砍咱們的山,搶咱們的木頭,害咱們的人,不能讓他們安生。”
“那……會不會很危險?”馮程小聲問,眼裡有一絲藏不住的害怕。
馮立仁伸手,粗糙的大掌輕輕按在兒子頭頂,揉了揉。
“危險不怕,但不會躲藏,卻更危險。咱們手裡有槍,心裡有數,大夥抱成團,就能闖出一條活路。”
他看著兒子,眼神堅定,“馮程,記住,咱不惹事,可事來了,也不能怕。你是男子漢了。”
馮程用力點了點頭,小臉繃得嚴肅:“我不怕!等我再長大點,我也拿槍,跟爹一起打鬼子!”
李鐵蘭聽著,鼻尖一酸,連忙低下頭,針腳走得更快了。
馮立仁沒說什麼,只是放在兒子頭頂的手,又輕輕拍了拍。
火光跳躍,將他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一大一小,依偎著。
洞外,是塞罕壩無邊無際的嚴寒與黑暗,是鬼子鍥而不捨的搜尋與威脅。
洞內,這一小簇跳躍的火光,這點微弱而堅韌的人聲與溫暖,如同狂濤中的一葉扁舟,渺小,卻執著地不肯沉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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