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原是龍千倫手下的老卒,槍法一般,嘴皮子卻利索,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黃金鎬用著順手。
“黃隊長,”馬三迎上來,壓低聲音,“矢村太君那邊怎麼說?”
黃金鎬沒答話,只往庫房裡頭走。馬三跟在後面,幾個弟兄也呼啦啦跟進去。
庫房裡頭堆著些雜七雜八的物事——幾捆凍硬了的草料,幾袋雜糧,牆角還有幾個空酒罈子。
黃金鎬走到最裡頭,靠著一摞麻袋站住,從懷裡摸出那張紙,遞給馬三:“自個兒瞧瞧。”
馬三接過,湊到門口透進來的光裡一看,眼珠子瞪圓了:“這……這比上月還多那麼多啊!
還有黃隊長,那幾個村子,去年咱們去過,窮得耗子都搬家了!上哪兒給他弄這許多糧去?”黃金鎬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沒接話。他從腰間摸出菸袋,裝了一鍋,點著了,狠狠吸了一口。煙霧在冰冷的空氣裡凝成一團,久久不散。
一個年輕些的偽軍湊過來,怯生生問:
“隊長,咱……咱真去啊?那幾個莊子,窮得叮噹響,要糧沒有,要命倒是有一條。萬一老百姓鬧起來……”
“鬧起來?”黃金鎬嗤笑一聲,那笑裡滿是苦澀,“鬧起來才好呢。鬧起來,就有藉口‘清剿’了。
清剿完了,糧也就有了……反正都是從死人家裡翻出來的糧,也是糧。”
黃金鎬他說得平淡,可那幾個字鑽進耳朵裡,讓馬三都打了個寒噤。
“那……”馬三遲疑道,“咱啥時候動身?”
黃金鎬把菸袋鍋往麻袋上磕了磕,磕出一攤菸灰。他把菸袋往腰裡一插,拍了拍手上沾的灰,悶聲道:“還啥時候?就現在。早去早回,早完早交差。”
黃金鎬他正說著,隨即抬腳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看了那幾個弟兄一眼:“都機靈著點。進了村子,別一上來就喊打喊殺的。先禮後兵,懂不懂?
能哄出來的糧,就別搶。搶出來的,還得防著人家記仇,夜裡摸黑來砍你腦袋。”
幾個偽軍連連點頭。
黃金鎬不再說話,轉身走進風雪裡。
馬三跟在後頭,走出幾步,忽然低聲道:“黃隊長,我聽說沙泉村那邊,去年讓龍千倫帶著人洗過一遍,能刮的都刮乾淨了。咱們這一趟,怕是……”
黃金鎬沒回頭,只悶悶地應了一聲:“怕啥?怕也沒用。上頭一句話,底下跑斷腿。咱們是啥?是狗。狗就得聽吆喝,讓往東不能往西。”
矢村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只是這狗,也得知道啥時候齜牙,啥時候夾尾巴。”
風雪更大了。幾道人影,漸漸消失在白茫茫的雪霧裡。
指揮室裡,矢村站在窗邊,望著那幾道人影消失的方向,一動不動。
中島垂手立在身後,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問:“少佐,黃金鎬這人……真能靠得住嗎?”
矢村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窗外,半晌,才慢慢開口:“靠不靠得住,那也要看用什麼法子。
龍千倫用他當副手,是因為他聽話。我讓他去要糧,也是因為他聽話。聽話的人,有時候比有本事的人好用。”
中島點點頭,又問:“那胡家營那幾個村子,萬一真湊不齊糧……”
“湊不齊?”矢村轉過身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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