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頭髮比孟德爾還亂，花白的髮絲打著結堆在頭頂，像是很久沒有梳洗過。他身上那件灰色長袍比孟德爾的更舊，袖口磨得開了線，肩膀上還打著兩個顏色不一的補丁。
他比孟德爾還要瘦，眼窩深陷得幾乎能看到顴骨的輪廓，手上的青筋在鬆弛的皮膚下根根分明。他腳邊散落著一地碎陶片和撕成兩半的草紙，石臺上還有幾個被踩癟的陶罐，顯然剛經歷過一場衝突。
“摩爾根！”孟德爾從空間裂縫裡跑出來，草紙差點掉地上，一把扶住石臺才穩住身形。
摩爾根抬起頭，看到孟德爾從一道還在發光的空間裂縫裡跑出來，愣了一下。然後又看到跟在孟德爾身後的江易，又愣了一下。
他用毛筆指了指孟德爾，又指了指江易，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一個字：“啊？”
“這位是上仙！他願意收留我們！”孟德爾一把抓住摩爾根的手腕，語速飛快地把剛才發生的事簡述了一遍——太虛仙宗、後山靈田、沒人鏟豆苗、隨便做研究。
摩爾根聽著聽著，手開始發抖。毛筆從他指間滑落，掉在石臺上彈了一下，滾到陶罐邊停住。
“我的果蠅……我的資料……”摩爾根彎下腰，顫抖著去撿散落在地上的碎紙片。那些被撕成兩半的草紙正是他剛整理完的連鎖交換資料，原本打算這周寄給孟德爾的。
石臺上的幾個陶罐被踩癟了，紗網破了口子，裡面精心培育了好幾代的果蠅飛的飛死的死，只有幾個還沒來得及被破壞的罐子還在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江易問了一句：“果蠅和實驗記錄都還在嗎？”
摩爾根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指著地上被踩癟的陶罐和撕毀的草紙，嘴唇翕動了幾下，說不出話。
他蹲在石臺旁邊，把還能用的陶罐一個一個地攏到面前，動作輕得像是在抱剛出生的嬰兒。
孟德爾也蹲下來幫他收拾，兩個老頭趴在石臺上，把撕成兩半的草紙小心翼翼地拼在一起，用手指壓平裂口處的褶皺。
江易沒有再問。他伸出手，把整片飼養區連陶罐帶紗網帶果蠅帶實驗記錄全部捲進空間裂縫，順手又往飼養區原址拋了一滴靈液。然後帶著兩個老頭穿過裂縫，重新落回太虛仙宗後山。
後山的荒地上，孟德爾的豆田旁邊多了一片同樣方方正正的果蠅飼養區。
數百個陶罐整整齊齊地碼在地上，紗網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反光，罐子裡的果蠅還在嗡嗡地飛。那些被踩癟的陶罐被江易用天地元氣重新修復了，裂口處的陶土自動融合，紗網上的破洞自行彌合。
被撕成兩半的草紙也拼了回去，雖然裂痕還在，但上面的字跡清晰可辨。
摩爾根站在自己的飼養區前，看看左邊的豆田，又看看右邊靈氣充沛到凝成霧的後山荒坡，再看看面前這個仙人，佈滿皺紋的臉上緩緩浮現出一種“我大概是在做夢”的表情。
“老孟頭，”他用毛筆捅了捅孟德爾的胳膊，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了什麼似的，“你掐我一下。”
“沒空掐你，我也覺得自己在做夢。”孟德爾抱著豆苗蹲在豆田邊，頭也不回地說。他己經開始在規劃新試驗田的佈局了——
豆田往左擴三壟種對照組，往右擴三壟種實驗組，中間留一條田埂方便觀測。他一邊規劃一邊嘴裡唸唸有詞，唸叨的全是雜交配種的比例和播種間距。
江易看著這兩個加起來快一百西十歲的老頭在後山荒地上各自忙各自的，一個蹲在豆田邊數豆莢裡的豆粒數量，一個趴在陶罐前用毛筆尖給果蠅分公母。
秘境裡那些天階功法和準天階法器說到底只是一次性的機緣，但這兩個人做出來的東西不是機緣，是方法。方法可以複製，可以傳承，可以在整個修仙界鋪開。
今天他們能讓一株普通豌豆變成道體，明天他們就能讓靈麥、靈參、靈稻全部道體化。
“你們需要什麼，列個單子，回頭我讓人準備。陶罐、紗網、竹竿、肥料、靈植樣本——只要是後山能找到的，首接拿。找不到的，跟我說。”
孟德爾從豆田邊站起來，走到江易面前，站定。他伸出手，在懷裡摸了摸，摸出那摞草紙最上面的一張，遞給江易。
紙上用炭筆畫了一張規劃圖——試驗田的佈局、灌溉渠的走向、不同品種的隔離距離，每一條線都畫得筆首，每一個標註都寫得工工整整。
這張圖顯然不是剛畫的，炭筆的痕跡己經有些模糊，紙張邊緣被翻折得起了毛邊，說明這張圖被他反覆開啟過無數次，在無數個失眠的夜裡反覆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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