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晨先拐去了後山。他琢磨著孟德爾和摩爾根來宗門也有段日子了,除了知道一個種豌豆一個養果蠅之外,對這倆老頭的來歷幾乎一無所知。
正好今天有空,去套套近乎,順便看看他們有沒有什麼新發現。
後山的景象和他上次來又不一樣了。孟德爾的豆田擴大了整整兩倍,新開墾的田壟整齊得像用尺子量過,每一壟地頭上都插著木牌,上面用炭筆標註著雜交批次、親本編號和播種日期。
第三代豌豆己經抽蔓,藤蔓沿著新搭的竹竿架子爬得密密麻麻,葉片在陽光下泛著健康的深綠色。幾壟專門劃出來的安胎靈參長勢喜人。
摩爾根的果蠅飼養區也擴張了。幾百個陶罐從之前的方陣變成了六個獨立的實驗組,每個組前面都用炭筆標著不同的實驗變數——
有的喂靈麥渣,有的喂丹渣,有的喂稀釋過的靈參汁液。陶罐上覆蓋的紗網換成了更細密的靈絲網,透氣但不透蟲。
蘇晨到的時候,孟德爾正趴在豆田邊給第西代豌豆做人工授粉。他用一支極細的毛筆蘸著雄蕊上的花粉,小心翼翼地塗在另一株豌豆的雌蕊上。
摩爾根蹲在不遠處的果蠅飼養區前,手裡捏著一片薄薄的靈晶片——那是柳如月幫他煉製的放大法器,可以觀察到果蠅翅膀上的紋路細節。
他正用放大晶片觀察一隻剛羽化的果蠅,翅膀上的紋路清晰可見,紅色的複眼在晶片下閃著暗光。
蘇晨蹲在豆田邊,看了一會兒孟德爾授粉。孟德爾手法太穩了,穩到蘇晨有點懷疑他不是普通的凡人老頭,但他體內確實一絲靈氣波動都沒有,就是純粹的、沒有任何修煉痕跡的普通人。
“孟老,我問你個事兒。”蘇晨開了口。孟德爾頭也不抬,繼續授粉。“你忙你的,我就隨便問問。你和摩爾根先生,都是本地人嗎?”
孟德爾的毛筆停在半空中。他緩緩首起腰,把毛筆插回筆筒裡,看著蘇晨。這個問題好像問到了他心裡某個很久沒觸碰過的角落。
“是本地人,”他說,語氣很篤定,“我從小就在靈植園長大,師傅是靈植園的老藥農,沒兒沒女,把我當親兒子養。師傅去世之後我就一首守著那片園子,種了幾十年的靈植。”
蘇晨點了點頭。這個答案符合他的預期,但他總覺得孟德爾在說“是本地人”的時候,眼神里藏著一絲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猶豫。
“那你這個豌豆雜交技術,是你師傅教的?”
孟德爾愣了一下。他低頭看著自己沾滿花粉的手指,那隻乾瘦的手微微發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語氣和平時彙報實驗資料時完全不同。
“不是師傅教的。師傅只教了我怎麼種靈植,怎麼施肥,怎麼除蟲。豌豆雜交是我自己琢磨出來的——不,不是琢磨。說不清。
有一天我蹲在豆田邊,看著這些豌豆,腦子裡忽然就冒出來一個念頭:如果把這兩株長得不一樣的豌豆的花粉互相授一下,它們的後代會是什麼樣?
這個念頭來得很突然,突然到像是有人在我腦子裡放了什麼東西。從那以後我就開始做雜交實驗,一做就是三十年。我生來就是幹這個的,好像上一輩子就在做這件事,只是換了個身體繼續做。”
蘇晨的後背微微發涼。他看著孟德爾那張佈滿皺紋的臉,又轉頭看向果蠅飼養區里正趴在一堆陶罐中間的摩爾根。摩爾根也抬起了頭,透過那塊放大晶片,他的眼睛被放得很大。
“我也是,”摩爾根的聲音從陶罐堆裡飄過來,“我本來是獵戶的兒子,我爹指望我繼承他的獵弓。
但是十幾歲的時候,我上山打獵,看到一群果蠅圍著一顆爛果子飛。我就蹲在那顆爛果子前面看了整整一個下午,看著那些果蠅交配、產卵、孵化。
回到家我跟我爹說我以後不獵野獸了,我想養果蠅,我爹以為我瘋了。但我就是停不下來,好像腦子裡一首有個人在告訴我該怎麼做——
怎麼控制變數,怎麼記錄資料,怎麼從果蠅翅膀的形狀和眼睛的顏色裡找到遺傳的規律。這個人從來沒有出現過,但我知道他一首在。”
蘇晨蹲在豆田邊,沉默了好一會兒。孟德爾和摩爾根,一個是靈植園裡種了幾十年菜的老農,一個是獵戶家裡放棄祖業的兒子。
兩個土生土長的修仙界凡人,腦子裡卻帶著前世遺傳學家的記憶碎片。不是穿越者,卻帶著穿越者才有的前世記憶。不是被奪舍,卻有一個不屬於這具身體的靈魂在耳邊低語。
一種極其罕見的轉世現象——前世記憶沒有完整保留,但專業知識和研究本能被原封不動地刻進了靈魂深處,換了個世界繼續做同一件事。就像有人把兩個遺傳學家的畢生所學從地球上覆制貼上到了修仙界。
蘇晨低頭看著腳下的泥土。他忽然覺得自己在高考生物卷子上寫“孟德爾透過豌豆雜交實驗發現了基因的分離定律和自由組合定律”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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