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把仕族強佔的土地分給了無地農民，廢除了仕族階層的世襲特權，取消了繁重的賦稅和徭役，建立了平民可以參與的自治機構，還辦了學校讓普通人的孩子也能讀書識字。
這些東西在江易看來簡首不能更正常，修仙界的坊市管理都比大雍的朝政先進好幾個時代。但在少年眼裡，這些都是大逆不道的罪行。
江易收回神念，重新將注意力轉回那個跪在石像前的少年身上。
他的聲音再次在石像中響起，語氣比之前冷了幾分，帶著一股不加掩飾的審視。“你說你勵精圖治，我問你——你的百姓一天吃幾頓飯？”
少年猛地抬起頭，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回答卻發現自己答不上來。他從來沒有關心過百姓一天吃幾頓飯。在他的認知裡，百姓種地是為了交糧，交糧是為了養活朝廷和軍隊，這是天經地義的。
百姓吃幾頓飯不是他需要考慮的問題。“朕、朕不知。但朕從未加賦，百姓應當不至於餓肚子。”
“你不知。那你再說，你的仕族佔總人口多少？他們佔有多少土地？繳納多少賦稅？”
少年的額頭開始冒汗。這個問題他同樣答不上來。
他只知道仕族是國家的棟樑，是忠君愛國的中堅力量，但仕族到底佔總人口多少比例，佔了多少土地，他從來沒有查過。
“仕族乃國家棟梁，占人口不過一、二十分之一。至於土地和賦稅，朕一時記不清具體數字，但仕族世代忠君，絕不會侵害百姓利益。”
“二十分之一的人口，佔有了三分之二以上的土地，卻不需要繳納任何賦稅。而你所謂‘不會侵害百姓利益’的仕族，每年吞併的民田佔全國耕地面積的半成以上。你做皇帝的時候，這些事情一概不知？”
少年的臉徹底白了。他低著頭，嘴唇哆嗦了好幾次，想辯解卻不知道從何辯起。三分之二的土地——他確實不知道這個佔比。
宮裡的奏摺從來不寫這些，大臣們彙報的都是邊關戰事和蠻夷動向，沒有人跟他說過仕族佔了多少地。
“你覺得那些推倒你的人破壞了你的祖制。我來告訴你你的祖制是什麼——你的祖制是仕族世世代代騎在百姓頭上，你的祖制是百姓辛苦勞作卻連肚子都填不飽，你的祖制是誰敢說一個不字就滿門抄斬。
這就是你的祖制，你口中的勃勃生機萬物競發。你的帝國不是被暴徒推翻的，是被你自己的無能和貪婪蛀空的。”
少年跪在地上，渾身劇烈顫抖。他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話。在皇宮裡，大臣們說他是聖明天子，是中興之主。
在仕族圈子裡，貴族們說他是大雍三百年來最有作為的皇帝。
他以為自己的失敗只是因為叛軍太狡猾太殘暴，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他的帝國從一開始就從根子上爛透了。
他抬起頭，聲音嘶啞而絕望：“可是朕……朕真的是想做一個好皇帝。朕登基以來從未懈怠，每日批閱奏摺到深夜，朕真的沒有貪圖享樂……”
“你不是貪官，但你比貪官更可怕。貪官至少知道自己是在作惡，而你作惡卻以為自己是在行善。
你覺得給了百姓一個安穩就是對他們最大的恩賜，但你從來沒有問過他們要不要這種安穩。
你覺得仕族的榮耀就是大雍的榮耀，但你從來沒有想過仕族的榮耀是建立在多少百姓的屍骨之上的。
一個不知道百姓死活的人，有什麼資格說自己是好皇帝？”他頓了頓，“我不會幫你。但你畢竟世代供奉太虛仙宗香火，朕給你一樣東西，你自己參悟。”
他拿出一本《共產黨宣言》，順著香火願力的通道送了下去。書落在石像前的供臺上，少年茫然地捧起那本薄薄的小冊子，翻開第一頁，一行標題映入眼簾——
“一個幽靈，共產主義的幽靈，在歐洲遊蕩”。他愣住了。他不認識“歐洲”，不知道“共產主義”，也無法理解“幽靈”這個詞和這些詞放在一起是什麼意思。
但他知道這是老祖賜給他的東西，一定是某種深奧的修行法門。他把書小心地貼進懷裡，額頭重新磕在石臺上，聲音依舊沙啞，但己經沒有之前那種狂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徹底擊碎之後殘留的茫然。
“弟子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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