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最終她發現,對於一個活了大半輩子、看透了世事的人來說,任何修飾都是多餘的。他需要的不是安慰,是真相。
“爺爺,是攝護腺癌。”
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誠懇地說,“Gleason評分7分,中危組。發現得還算及時,沒有出現廣泛轉移的跡象。如果儘快做根治性手術,治癒的機率大概在六成左右。”
她說完了。病房裡安靜了下來。窗外的風吹動窗簾,發出輕微的窸窣聲。監測儀器上的數字平穩地跳動著,綠色的光點在黑暗中一閃一閃。
老爺子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笑了。
他似乎笑得有點風淡雲輕,王勝男在醫院見多了生死,幾乎沒有誰能面對死亡時這麼坦然。
他搖了搖頭,像是聽到了一個並不意外的訊息:“我這一輩子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戰場上活下來,三年自然災害沒餓死,文革沒被打死,改革開放下海經商我賠得底褲都不剩也沒跳樓。區區一個癌,就想嚇住我?”
他說這話的時候,帶著老人特有的倔強和不屑,彷彿在他體內生長的腫瘤不過是一個不懂事的小輩,不值得大驚小怪。
王勝男看著他,等他笑完了,然後說出了自己的糾結:“爺爺,按照醫院的倫理規定,作為您的孫媳婦,我沒有資格參與這臺手術。”
老爺子擺了擺手,語氣很堅定:“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這臺手術,我誰都不放心,就放心你。你只管做你的準備,其他的事我來擺平。”
王勝男無奈的,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她知道這個老人的脾氣。
鑑於老爺子的身份,以及李家人特意強調的保密性,醫院內部為此在未知會家屬的前提下,做了一個幾人組的專項保密會診。
訊息傳出去的方式,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巧妙。
那天下午,李廣文來醫院探望。走廊裡遇到了林詩音。她手裡拿著一份病歷,正從老爺子病房的方向走過來。
她看到李廣文,微微點頭致意,腳步卻沒有停下,像是趕著去處理什麼事情。
李廣文叫住了她:“林醫生,我爸今天情況怎麼樣?”
林詩音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她沉吟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語氣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欣慰:“李先生請放心,老爺子的狀態很好。他坦然地接受了病情,心態非常積極。”
“說實話,我很少見到患者能在得知診斷後保持這樣的平靜,他甚至還跟我開玩笑,說這輩子見過大風大浪,區區一個癌嚇不住他。王醫生的做法雖然很大膽,但對老爺子也很有效!”
她說完,帶著一種敬意,微微笑了笑,然後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
李廣文站在原地,他的臉色開始變化,從困惑到震驚,再到憤怒,最終變成了壓抑不住的鐵青色。
他轉過頭,看向老爺子病房的方向。
“坦然接受?”
“心態積極?”
“開玩笑”?
他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然後他整了整領帶,推開了病房門。
病房裡,王勝男正坐在床邊,手裡拿著削了一半的蘋果。老爺子靠在床頭,精神看起來確實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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