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沈健剛到辦公室，泡了一杯濃茶還沒來得及喝一口，門就被敲響了。
“請進。“
門推開，進來的是兩個人。走在前面的是院辦劉副主任，金絲眼鏡，深色西裝裙，手裡夾著一個資料夾，面帶職業化的微笑。
跟在她身後的是李佳美，這倒讓沈健有些意外，她是院辦派駐血液研究中心的行政助理，日常兩頭對接，既替院辦傳達行政通知，跟進課題備案與經費審計，也幫血液中心處理排班協調，耗材申領，裝置報修等事務性工作。兩人的辦公室在隔壁，抬頭不見低頭見。
“沈博士，打擾了。“劉副主任笑著打了個招呼，熟門熟路地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順手將資料夾放在桌角。
李佳美跟在後面，帶著一絲絲尷尬衝沈健笑了笑。她手裡抱著一個記事本，規規矩矩地在旁邊坐下來，目光垂落在記事本上。
沈健心裡清楚，劉副主任今天特意帶上她，用意很明顯，李佳美是院辦的人，日常紮根在血液中心，和專案組所有人都熟，由她在場，氣氛不至於太僵，很多行政層面的細節也由她來遞話最合適。
可李佳美本人顯然不想捲進這場博弈，她夾在院辦和科研團隊之間，兩頭都不能得罪，此刻的坐姿都透著幾分身不由己的拘謹。
沈健的目光在李佳美身上一掃而過。昨天陳遠舟親自出馬，今天院辦換了一個更柔性的陣容，一位負責經費審計的副主任，加上一個跟他有日常交情的駐點助理。談判策略調整了，但目標沒有變。
“劉主任今天來，還是為了李研究員的事？”沈健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
劉副主任尷尬地笑了笑，沒有否認，但也沒有急著切入正題。
她先從資料夾裡抽出一份檔案，推到沈健面前：“沈博士，你先看看這個。這是衛健委課題管理處昨天發下來的中期巡檢補充通知，上面明確列了在崗人員與備案名單必須一致的硬性條款，具體的條文依據都在裡面，白紙黑字，你可以逐條核對。“
沈健接過檔案，目光快速掃過。條款清晰，依據明確。
他心底泛起一絲疑惑，課題組成立之初，李可馨還遠在臨省的實驗室，人根本不在本市，究竟是誰繞過他，悄悄把她的名字填進了備案名單？
自己全程參與課題搭建，對此事竟一無所知。
這一刻他徹底明白，這份重點課題從立項之初，就己經被暗處的勢力盯上了。只是眼下深究過往根源己經沒有意義，當務之急是穩住當下局面。他壓下思緒，將檔案放在一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對方亮出今天的真實來意。
劉副主任等他放下杯子，才緩緩開口，語氣柔和，甚至帶了幾分推心置腹：“沈博士，昨天陳主任過來跟您打過招呼，可能有沒聊透，今天我過來，是想跟你一起想想辦法，看有沒有兩全的方案。“
她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誠懇：“院裡很清楚，你這個專案是國家級的重點課題，技術含量高，安全要求嚴，核心組的每一個人選都必須慎之又慎。你對專案質量把關這麼嚴格，說實話，院裡是認可的，也是支援的。“
這番話鋪墊得滴水不漏。先肯定對方的立場，釋放善意，降低防禦心理。
“但另一方面，“劉副主任話鋒一轉，“李可馨研究員確實是課題立項時就備案在冊的協作研究人員，這一點是既定事實。中期巡檢就在下週三，如果在崗人員名單和備案名單對不上，經費凍結的通知會首接從衛健委發下來，到時候別說我，就是院長親自出面去溝通，也得走完一整套申訴流程，至少一兩個月才能解凍。“
她輕輕嘆了口氣，像是也很為難的樣子：“沈博士，我不是搞技術的，不懂基因編輯那些高深的東西。但從行政管理角度來說，這個問題擺在這兒，總是要解決的。你看，有沒有什麼折中的辦法，比如，讓李可馨研究員進入核心組，但接觸範圍做一些限定？或者給她設一個試用期，如果能力確實達不到要求，到時候再調整，院裡也可以理解。“
沈健沒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簾，指尖輕輕摩挲著茶杯的邊緣，大腦在飛速運轉。
限定接觸範圍。試用期。聽起來像是合理的折中方案，但實際上，只要李可馨踏進核心組那道門，資訊洩露的風險就不再可控。
核心技術資料的查閱許可權是分級制的，但實際操作中，一個身處核心團隊的研究員，完全可以透過日常工作接觸，實驗記錄查閱，組會討論交流等合法途徑，拼湊出整套技術路線的全貌。所謂限定範圍，在有心人面前，不過是一層窗戶紙。
他抬眼看向劉副主任，正要開口，旁邊的李佳美忽然小聲說了一句：“沈博士，其實……我也覺得挺為難您的。但我翻了翻院辦存檔的那份課題備案原件，李可馨的名字確實在很早就列進去了。”
這句話說得小心翼翼，李佳美說完之後立刻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記事本的邊角，像是在為自己說出這句話而感到不安。
沈健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自然，看不出什麼刻意的痕跡，但這句話來得太巧，太及時，院辦存檔的備案原件，只有她這個駐點聯絡助理能隨手翻到，而她選擇在這個節骨眼上遞出這個資訊，與其說是無意補充，不如說是劉副主任授意她用自己人的口吻說出來，更有說服力。
李佳美夾在中間，明知這句話會給沈健添堵，卻不得不說，這份無奈全寫在她微微繃緊的肩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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