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嶽也不爭辯,默默地接受了減糧的安排,轉而加大了對狄道周邊村莊的徵糧力度,又暗中派商隊往涼州邊境跑了幾趟,用積攢的銀錢換回了更多的黍米和乾肉。兩人的暗鬥無聲無息地重新開始了。
李陽在金陵看著隴西方向的探報一條條堆上來,眼底帶著一種預料之中的平靜。
他讓黃錦把探報按時間順序歸檔,不急著處置,也不跟人討論。
範睢偶爾來御書房陪他坐坐,兩人聊些閒話,偶爾會提到隴西那頭的動向,但說得都不深,彼此心知肚明——蕭嶽和拓跋燾這口氣還沒耗完,還得再讓他們互相咬一陣子。
入冬之後,金陵的宮牆下梅花開了。
李陽有一次傍晚獨自走到梅林裡站了一會兒,暗香浮動,枝頭上的花苞在薄暮中泛著淡淡的粉白。
他看著那些花,腦子裡忽然浮起當年在洛陽城頭望見的那片火光,又想到江北戰場上被箭雨覆蓋的谷地,想到蜀地瀘州城下連綿的營帳和徹夜不息的戰鼓聲。
那些畫面隔了幾年再看,已經像是別人的故事了。
他在梅林裡站到天色徹底暗下來,才轉身走回御書房,繼續翻看案頭堆著的各地奏章和探報。
燭火跳動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身後的書架上。
乾元六年,春天又在不知不覺中來了。
長江兩岸的柳樹發了新芽,官道上的商隊比去年更多,金陵城外的碼頭上泊滿了漕船,裝載著糧食、布匹和瓷器的貨箱起起落落,船工的號子聲從晨間響到黃昏。
一切都在按照李陽預想的方向緩緩前進。
隴西那邊蕭嶽和拓跋燾繼續在暗地裡角力,北疆的匈奴人安分守己地待在陰山以北放牧,關中腹地的糧價因為連續兩年的豐年回落了少許,拓跋燾總算能喘一口氣。
各方勢力像棋盤上的幾顆棋子,誰都動彈不了誰,誰也不敢輕舉妄動,就這麼僵持著。
而棋盤外握著一整副明棋的李陽,每一天都在等著那個該收網的時機。
三月裡有一天,李陽在御書房批完奏章後起身伸了個懶腰,走到窗前推開窗扇,一股帶著泥土氣息的暖風撲面而來。
窗外的宮牆下幾株海棠開得正盛,花瓣粉白相間,在風裡輕輕顫動。
他看了片刻,忽然回頭對站在旁邊整理文書的黃錦說了一句:“傳旨給河南蘇清,讓他今年入秋之前把函谷關外的兵馬清點造冊,詳細列明步騎數目、甲冑弓箭新舊程度、存糧可支用幾個月。越快越好。”
黃錦躬身應了,快步出殿去擬旨。
李陽重新關上窗,回到案前坐下,翻開了下一份奏章。
窗外的海棠仍在風裡輕輕搖著,陽光斜斜地照進殿內,在磚地上鋪開一片暖融融的光亮。
御書房裡很安靜,只有翻動紙頁的沙沙聲,偶爾響起硃筆落在紙面上的輕響。
一切都顯得安穩。
如同暴風雨降臨前的寧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