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外婆再買什麼回來，我都一律面無表情地往肚子裡塞。
管它衛不衛生，配料表乾不乾淨，我喜不喜歡那個味兒，一個字都不評價。
她問我，“這個好吃嗎？”我就點頭說，“好吃。”
她問我，“那以後還買不？”我就說，“都行。”
不解釋，不提醒，不糾正。更別提表達什麼內心真實想法了。
因為我突然發現了一件事：在外婆的面前，我連正常說話都是有風險的。
我不知道自己的哪句話，會突然變成外婆眼裡的一把刀子。
我更不知道那把刀子，會以一個什麼樣的角度，狠狠扎進她的心裡。
甚至，我每一個不經意流露出來的眼神，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對她來說，都可能會變成一次惡狠狠的攻擊。
我明明沒想過要傷人，可結果就是傷了，而且，我根本控制不了。
所以，我最安全的解決辦法就是，什麼都別說，什麼表情和眼神都沒有。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個沒有情緒、沒有需求、沒有意見的人形木偶。
別人都誇我，說徐向曦這孩子真安靜，真懂事，真讓大人省心。
只有我自己清楚，我不是天生這樣的，我是被外婆給訓練出來的。
被一種很溫柔的東西，一天天，一點點，慢慢訓練出來的。
我和外婆一起住了十幾年，她從來沒打過我一下，沒罵過我一句重話。
她用的武器，是自責。可它遠比打罵厲害多了，因為我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
於蘭淑和徐建國罵我，我至少還能在心裡頂嘴，覺得委屈，覺得他們罵得不對。
可我外婆只會怪她自己，我能拿她怎麼辦？
我只能把所有的錯都攬過來，然後讓自己死死地閉上嘴。
我沒法依賴，沒法求助，沒法正常表達委屈，更沒法坦誠地說，我想要什麼。
這些屬於一個正常小孩的權利，我很早就打包還給老天爺了。
我還的乾乾淨淨，一丁點都沒給自己留。
有好幾個晚上，我跟外婆躺在一張床上，聽著她在我旁邊翻來覆去，唉聲嘆氣，睡不著。
我的心裡，就會冷不丁冒出來一個特別可怕、特別荒唐的念頭。
如果……如果我不在這個世界上了，外婆是不是就能活得輕鬆一點？
不用再操心我的吃穿，不用再擔心我在外面玩的時候會不會摔倒，更不用再因為我哪一句無心說出來的話，整夜整夜地失眠。
她每天都活得那麼累。而我，毫無疑問，就是一個讓她活得更累的大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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