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光景，就這麼過去了。
這天清晨，嫦娥蹲在井臺邊汲水，俯身打水時，水面晃動，映出一張臉……眼角有了細紋，左額角鑽出一根白髮，硬生生刺進眼裡。
她手指一抖，木桶“咚”地沉進井底。
她是恆山部落最亮的那道光。當年后羿在千人陣前一眼挑中她，只因她站在火堆旁，抬手撥開煙，眼尾一揚，光就落進他眼裡。
如今光暗了。
他還會看她麼？
若他轉頭去尋別的姑娘，若他嫌她手皺、聲啞、步子慢……若他哪天冷著臉收回弓、收回屋子、收回夜裡那句“睡吧，我守著”，她該怎麼辦？
心口一緊，她猛地站起，水珠順著指尖甩到青石上。
腳步己先於念頭動了。
她快步進屋，掀開炕蓆底下一塊鬆動的磚，取出玉盒。盒蓋掀開，一股清冽藥氣撲上來，像雪水融進喉間，涼得人一顫。
她又奔到井邊照影。
白髮沒了。
皺紋淡了。
只聞一息，便如此。
那吞下去呢？
后羿說過：早服，藥力散盡，最多登天仙位，再難問大羅。
可若不服……
她抬頭望向遠處山脊……后羿正從那邊走來，肩背挺首，步子踏在土路上，連塵都不揚。十年未變。
而她，己在枯萎。
她忽然想起昨夜他遞來野果時，指尖無意擦過她手背，停頓了一瞬。那一瞬太短，短得像錯覺；可那停頓之後，他沒再看她，只低頭咬了一口果子，汁水順著他下頜滑進衣領。
她張開嘴，把丹藥倒進舌根，合唇嚥下。
藥入腹中，如沸水灌喉，隨即化作千萬條熱流衝向西肢百骸。
脊椎一震，似有重鎖崩斷。
一股陌生又熟稔的念頭撞進腦海……
“為何是我？”
“為何要我親手推他入劫？”
“誰給我的命，又奪我的命？”
她眼中有光滅，有火燃，有淚凝，有刃出，最後全沉下去，只剩一片冷鐵般的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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