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伸手不見五指。
閻王溝,如同一道被巨斧劈開的猙獰傷疤,靜靜地匍匐在大地上。山風陰冷,刮過光禿禿的崖壁,發出鬼哭般的嗚咽。
空氣中瀰漫著泥土、野草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火油氣息。
懸崖兩側,數千名新一團的戰士,像一塊塊融入黑夜的岩石,紋絲不動地潛伏著。沒有咳嗽,沒有交談,甚至連呼吸都被刻意壓制到了最輕微的程度。
這是絕對的死寂,死寂之下,是即將噴發的火山。
指揮點的一處天然岩石掩體後,李雲龍和趙剛並排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上披著偽裝用的草蓆。
趙剛的心臟,正擂鼓般狂跳。
這是他第一次,經歷如此規模、如此瘋狂的伏擊。數千人的性命,整個忻口戰場的局勢,都壓在這一次違抗軍令的豪賭上。他的手心全是冷汗,緊緊攥著身下的泥土,指甲縫裡都塞滿了沙礫。
他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牙齒打顫的輕微“咯咯”聲。
一隻粗糙有力的大手,忽然拍了拍他的後背,一個水壺遞了過來。
“別緊張,政委。”李雲龍的聲音壓得很低,卻異常沉穩,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力量,“潤潤嗓子。一會兒打起來,你就在這兒好好看著。看看咱們新一團的兵,是怎麼給小鬼子……辦席的。”
趙剛接過水壺,猛灌了一口。冰涼的清水順著喉嚨滑下,卻絲毫壓不住胸腔裡那團越燒越旺的火。
他扭頭看向李雲龍。
月光被烏雲遮蔽,他看不清李雲龍的臉,只能看到那雙在黑暗中亮得驚人的眼睛。沒有緊張,沒有焦慮,只有野狼鎖定獵物時的專注與冷靜。
趙剛忽然明白,這個男人,天生就是為戰爭而生的。
“嗚——嗚嗚——”
就在這時,一陣引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山谷的死寂。
來了!
趙剛的神經瞬間繃緊!
兩道雪亮的車燈光柱刺破黑暗,緊接著,是第三道、第西道……
幾輛打頭陣的日軍三輪挎鬥摩托車,像幾隻警惕的野狗,率先駛入了閻王溝的入口。摩托車過後,是吱嘎作響的卡車。
一輛,兩輛,十輛……
整支日軍運輸車隊,像一條由鋼鐵和血肉組成的巨蟒,毫無防備地,一頭鑽進了閻王溝這條為它準備的“血盆大口”。
車燈晃動,將山壁照得忽明忽暗。卡車上坐滿了打著哈欠的日軍士兵,炮車被騾馬拖拽著,發出沉悶的輪軸轉動聲。延綿數里的車隊,在狹窄的溝底拉成一條長線,軍官的呵斥聲和士兵的談笑聲隱約可聞。
紀律嚴明,佇列整齊。
但在李雲龍眼中,這不過是一長串移動的棺材。
他極有耐心,透過繳獲來的日軍望遠鏡,一動不動地觀察著。眼看著一輛輛滿載物資的卡車駛入伏擊圈,他卻像一尊雕塑,連手指都沒有動一下。
他在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