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壺溫黃酒喝了大半，桌上的點心沒動多少，周元的話頭漸漸慢了下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白瓷酒杯的邊緣，醞釀了半天，終於還是忍不住，先開了口。
“木白姑娘，你還記得周成嗎？”他抬眼看向木白，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
“當然記得。”木白放下酒杯，略一思忖，便想起了當初跟在周元身邊，那個長得凶神惡煞、脾氣卻火爆首爽的年輕鏢師，“周成兄弟性情豪爽，武功也不弱，印象很深。”
周元聞言，重重嘆了口氣，眼底的愁緒瞬間漫了上來，連聲音都啞了幾分：“周成是我一母同胞的親弟弟。當初他非要跟著我闖江湖，我把他從老家帶出來，一首帶在身邊，就想著能多照拂些。”
“他雖說有幾分武功，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前些日子走鏢，半路遭了截殺，身受重傷，不僅失了鏢，到現在人還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他抬眼看向木白，目光裡帶著懇切：“我這馬上又有趟重鏢要走，實在抽不開身。姑娘若是有空，能不能請你幫我照看一二？”
話說得誠懇，可只要細想就知道，他話沒說全。
木白沒有貿然答應，只抬眸看著他，不緊不慢地問出了核心疑問：“周鏢頭這話，實在是高看我了。您是鏢局的正鏢頭，手底下心腹鏢師、趟子手一大堆，就算一時抽不開身，吩咐幾個信得過的手下貼身照顧，總比我這個外人穩妥。何至於專程求到我頭上？這件事，恐怕沒您說的這麼簡單吧。”
被戳破了話裡的漏洞，周元非但沒惱，眼底反倒多了幾分欣賞。
果然沒看錯人，這姑娘不僅功夫好，腦子更是清醒得很，正是他要找的人。
他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氣，像是終於卸下了那層強撐的體面，苦笑著開口：“明人不說暗話，話都說到這個份上，我也就不瞞姑娘了。”
“姑娘還記得當初走鏢路上，遇到的那夥土匪嗎？就是你刀下留的那個活口。”
木白當然記得。正是那次遇襲，周元認出了她的刀法，她也藉著方驚鴻的淵源，和這位鏢頭搭上了線。而那個活口能活下來，不過是她當時功力尚淺，一刀刺偏了，誤打誤撞留了口氣。
“當然記得。”她點了點頭，有些意外他會扯到這件事上。
“其實我從一開始就知道，那趟鏢一路上的遭遇，幕後有人指使。”周元灌了一口冷酒，咬著牙說道，“就是和我同為青峰鏢局正鏢頭的鄭屠。總鏢頭年歲大了，早就不怎麼管事，東家的意思，是從我和鄭屠兩個人裡，選一個接總鏢頭的位置。”
“也正是因為這個，鄭屠才處處給我使絆子，就盼著我在小鏢上出紕漏，他好在總鏢頭面前進讒言，抹黑我的名聲。”他頓了頓，看向木白。
“那次多虧了姑娘，幫我抓了個活口。根據那土匪交代的線索，他們手裡握著鄭屠通匪的實證。這件事我交給周成去辦，他也確實把證據拿到手了，可沒想到鄭屠下手這麼黑，竟在半路設伏截殺他。還好周成水性好，拼死跳了河，才撿回一條命遊了回來。”
木白聽得心頭微驚。她當初只以為是一次普通的土匪劫鏢，留那活口，也不過是想找到他們的老巢，報仇罷了。
萬萬沒想到，背後竟藏著這麼深的鏢局內鬥。這江湖上果然人人都不簡單。
周元又給自己倒了杯酒，手微微發顫，酒液晃出了杯沿：“前幾天不知是誰走漏了風聲，讓鄭屠知道周成回來了，說周成重傷昏迷的情況大有好轉，眼看就要醒了。正巧這時有個大客戶找鏢局走趟重鏢，鄭屠就藉著這個機會，跟總鏢頭進言，把我手底下所有能用的人，全都編進了這趟鏢隊裡，讓我帶頭走這趟鏢。”
“他這是一箭雙鵰。”周元的眼底泛起紅血絲，“一來，我帶著人走鏢，鏢局裡空虛，他正好對周成下手，永絕後患，免得周成醒過來，拿出證據毀了他；二來，他早就跟路上的匪類打好了招呼，和他們聯合起來，這趟鏢就是個死局，只要我出了縣城，就別想平平安安回來，他正好順理成章把我踢出局，獨吞總鏢頭的位置。”
話說到這裡，他目光懇切得近乎哀求：“木白姑娘，我就是想請你在我押鏢的這段時間，幫我守著周成，防著鄭屠的人對他下黑手。這次，是我唯一能扳倒鄭屠的機會，周成也是我唯一的弟弟，我不能失去他。”
弄清楚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木白指尖輕輕叩著桌面，心裡快速盤算了起來。
鄭屠能和周元平起平坐同為正鏢頭，武功必然不弱於周元。
當初在新手村，她只覺得周元刀法凌厲，如今再回想，此人內功深厚，刀氣能縈繞周身，就算是現在的自己，也未必是他的對手。
雖說她早己不是當初聽見點風吹草動就縮回去的新手，可也沒狂妄到覺得自己能硬撼鄭屠這種浸淫江湖多年的老鏢師。一時間，她也有些猶豫。
周元一眼就看出了她的遲疑。這段時間，他求遍了縣城裡能叫得上號的人，全被鄭屠的名頭嚇退了，他本就沒指望一句話就能說動木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