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書山從廚房端出一大碗冬瓜排骨湯，湯色奶白，排骨燉得骨肉分離，是他花了兩個小時文火慢燉的成果。
所有人圍桌坐下，正要動筷子，張海琪忽然開口了。她的語氣依舊是那麼平淡的口吻，但所有人都聽出了話裡沉甸甸的分量。
“我們到長沙的訊息，張大佛爺己經知道了。”
張海樓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張沐山的嘴張著忘了合上，張書山放下筷子，目光沉靜地看著張海琪，等著她說完。
“明天能不能見到他，還得想想辦法。”張海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在張書山臉上多停了半秒，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了。
張書山垂下眼瞼，夾了一塊魚肉，細細地挑著刺，什麼都沒說。
同一輪月亮底下，長沙城北，張啟山的公館裡，氣氛卻截然不同。
這座公館是前清一個鹽商的私宅，被張啟山徵用後改成了佈防官的辦公駐地，中西合璧的三層青磚樓，門口站著兩個荷槍實彈的衛兵。
書房在二樓最深處，窗外正對著湘江，能看見江面上零零星星的漁火在夜風裡搖晃。張啟山坐在紅木書桌後面，身上穿著軍裝，袖口挽到手肘，他手裡捏著一封信，信紙在臺燈的暖光下微微發皺。
副官站在書桌前，腰背挺得筆首，雙手垂在褲縫兩側，等著長官的指示。
張啟山把信看完了。然後他又看了一遍。第一遍是瀏覽，第二遍是確認，確認自己沒看錯那幾個字。
海字輩，山字輩，一同從夏城，同行來長沙。他的表情在臺燈下看不出什麼波瀾，但捏著信紙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
海字輩和山字輩攪在了一起。張家的老話怎麼說的？山海隔千年，慼慼不可見。但他比誰都清楚，這句祖訓早在他爺爺那一輩就己經成了一個笑話。
什麼山海相隔，什麼千年不見，當年張家內鬥的時候，什麼字輩都有，一個動起手來比一個狠，哪有什麼慼慼不可見，明明是不死不休。
他們一家逃出本家的時候，他才九歲，躲在馬車底板的夾層裡，聽見外面的追殺者一聲一聲地喊著他父親的名字，說要“清理門戶”。從那以後，他對張家提不起半分好感。
他把信紙擱在桌上，十指交叉，聲音沉而穩：“張睿山這個人，我派人查過。”
副官微微前傾了身子，表示自己在聽。
“南疆大山裡出來的，山字輩，被他們村裡那些老頭推了個族長的名頭。然後在南洋走了一路，本家有人追殺他，也有人在保他。”張啟山頓了頓，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斟酌措辭，“訊息也是大山裡面的那些老頭放出來的，現在他是兩邊人的靶子。追殺他的把他當叛徒，保他的想拿他當棋子。這個人，就是一個炸彈。”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揹著雙手望向窗外的湘江。月光灑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銀鱗。他的聲音從窗前傳過來，比方才更冷了幾分。
“炸彈到了長沙，要是炸了，我這個佈防官怎麼跟老百姓交代？”
副官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而謹慎：“佛爺的意思是……”
“明天你帶人，請他們出城。”張啟山沒有轉身，他用了“請”字，但語氣分明是命令，不容任何商量的餘地，“就說長沙城小，容不下這麼多尊大佛。讓他們從哪來的，回哪去。我這地方，不想被他們的內鬥搞得烏煙瘴氣。”
副官啪地立正，行了個標準的軍禮，轉身退出書房。皮靴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腳步聲一下一下，漸漸遠去。張啟山依舊站在窗前，看著湘江對岸星星點點的燈火。
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亮透，長沙城南的巷子裡就響起了動靜。
張海樓挨個敲門，把所有人都從被窩裡撬了出來，嘴裡嚷嚷著“來長沙不吃米粉等於白來”。
張晚山揉著眼睛從房間裡出來，頭髮還翹著一撮，就被他塞了一盆洗臉水。張沐山倒是精神抖擻，己經在院子裡打了一套拳，拳風掃得棗樹葉子簌簌往下掉。
張書山照例起得最早，己經在巷口買了份長沙本地的早報，坐在堂屋裡一邊喝茶一邊翻看。
見到大家都起床後，張海樓帶著他們一起出去吃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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