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寧宮的腐朽氣息,在深秋的寒風中發酵。殿門緊閉,隔絕了外面稀薄的陽光,只餘下高窗縫隙裡吝嗇漏進的幾縷慘白光線,斜斜切割著殿內濃稠的昏暗。塵埃在光柱裡無聲浮沉,如同凝固的時光碎屑。殿宇空曠得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迴響,陰冷的黴味如同冰冷的觸手,纏繞著每一寸裸露的肌膚。
林晚夕蜷縮在那張硬板木榻上,身下靛藍色的粗布褥子冰冷而粗糙,摩擦著單薄的衣衫。她面朝裡,身體微微弓起,像一隻受驚後強行收攏羽翼的鳥。昨日體內那場因帝王之血與滔天恨意引爆的冰火煉獄,雖已暫時平息,卻留下了沉重的疲憊和深入骨髓的寒意。丹田深處,那股至陰至寒的洪流重新蟄伏,但核心處那一點被強行點燃的、微弱卻異常頑固的灼痛感,如同埋藏的一粒火星,在冰封的深淵裡幽幽閃爍,帶來持續不斷的、細微的抽痛。
殿內四角,四尊“石像”無聲矗立。孫、李、錢、吳四位嬤嬤,如同最精準的鐘表,輪換著值守與監視。她們的目光冰冷、恆定,如同四道無形的枷鎖,從不同角度鎖死榻上的人影。任何一絲細微的動作——指尖的蜷縮,髮絲的拂動,甚至呼吸頻率的改變——都無法逃過她們鷹隼般的審視。
殿外,秋風捲過枯枝,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更添幾分死寂荒涼。
突然,一陣與這死寂格格不入的喧譁由遠及近,打破了清寧宮外枯葉鋪地的沉寂。女子的嬌笑聲、環佩叮噹聲、細碎而刻意提高的議論聲,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激起層層漣漪。
“喲,這便是清寧宮?可真夠‘清靜’的,連只鳥雀都不願落腳呢!”一個清脆嬌媚、尾音拖得長長的女聲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
“可不是嘛,柳姐姐您快瞧瞧這宮牆,都長青苔了!嘖嘖,這地方,比冷宮也好不了多少吧?”另一個聲音立刻附和,尖利而刻薄。
“噓!小聲些!別驚擾了裡頭那位‘金貴人兒’!”一個故作壓低、實則清晰無比的聲音插進來,帶著誇張的做作,“人家可是在龍榻上被陛下‘恩寵’得當場暈厥過去的‘貴人’!身子骨嬌弱著呢!聽說那鼻血流的……嘖嘖,把龍榻都染紅了好大一片呢!”
“哈哈哈……”一陣壓抑卻充滿惡意的鬨笑爆發開來,如同群鴉聒噪。“侍寢能侍到暈厥流血,這也算是我大梁後宮開天闢地頭一遭的奇聞了!”
“什麼奇聞?我看是笑話!天大的笑話!聽說陛下當時臉都氣黑了,太醫院那群老頭子差點跟著掉了腦袋!”
“哎呀,你們說,這林姑娘該不會是有什麼……隱疾吧?不然怎麼一近天顏就……”
“噓——!別說了別說了,人就在裡頭‘靜養’呢,萬一被聽見了,嚇出個好歹來,咱們可擔待不起呀!”
“怕什麼?一個罪臣之女,僥倖撿了條命,還指望能翻身不成?如今不過是個供人取樂的笑柄罷了!”
肆無忌憚的議論和尖銳的嘲笑,如同淬了毒的針,穿透厚重的殿門,狠狠扎進林晚夕的耳中。每一句“侍寢暈厥”,每一句“龍榻血案”,每一個“笑柄”,都像燒紅的烙鐵,反覆燙灼著她心底最深的恥辱烙印。
錦被之下,她緊握的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熟悉的刺痛感,此刻卻成了對抗外界屈辱的唯一錨點。恨意在胸腔裡無聲地咆哮、衝撞,幾乎要撕裂那強行維持的平靜軀殼。寒玉功的氣息在丹田深處隱隱躁動,那一點灼痛似乎也隨之跳動了一下,帶來一陣尖銳的提醒。
殿外,喧譁聲更近了,停在了緊閉的宮門前。
“孫嬤嬤可在?柳貴妃聽聞林姑娘移居清寧宮靜養,特意遣我等前來探望。”一個宮女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倨傲。
殿內,孫嬤嬤如同被牽動了機括的木偶,面無表情地走到殿門前,並未開門,只隔著門板,聲音平板無波地回應:“林姑娘病體沉痾,需絕對靜養,謝絕探視。貴妃娘娘好意,奴婢代姑娘心領了。”
門外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陣更加響亮的、混合著輕蔑與不滿的議論。
“嗬!好大的架子!貴妃娘娘派我們來是給她臉面!一個罪奴,還真當自己是主子了?”
“就是!病體沉痾?我看是沒臉見人吧?侍寢侍成那樣,換了我,也恨不得挖個地洞鑽進去!”
“孫嬤嬤,您可看緊點,別讓這位‘嬌弱’的林姑娘再想不開,一頭撞死在那口枯井裡,平白汙了這清寧宮的地界!”
“哈哈哈,王美人說得對!那井就在院角吧?可真是‘清淨’的好去處!”
“行了行了,”最初那個嬌媚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耐煩的施捨,“既然人家不領情,咱們也別杵在這兒吹冷風了。東西留下,算是貴妃娘娘的‘恩典’,咱們走!”
一陣環佩叮噹、裙裾窸窣的聲響漸漸遠去,伴隨著刻意壓低的、卻依舊清晰的嘲笑聲,如同跗骨之蛆,纏繞在清寧宮死寂的空氣裡。
殿門依舊緊閉。孫嬤嬤轉身,目光掃過殿內另外三位嬤嬤,最後落在殿門角落。那裡,不知何時被從門縫下塞進了一個小小的、扎著紅綢的錦盒。
孫嬤嬤走過去,彎腰拾起錦盒,並未開啟。她走到林晚夕榻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將錦盒放在冰冷的地面上。她的動作刻板,如同在執行一項無關緊要的程式。
“林姑娘,”她的聲音毫無起伏,平板地陳述,“柳貴妃遣人送來慰問之物,已代姑娘收下,置於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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