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香苑暖閣內,沉水香燃得近乎暴烈,濃得化不開的煙氣盤旋升騰,卻壓不住那股源自骨髓的冰冷殺意。柳如雪端坐於錦榻,指尖無意識地捻著一顆剛剛拾回的赤紅珊瑚珠,珠面冰涼滑膩,卻如同捏著一塊燒紅的炭。
“廢物!廢物!!”壓抑到極致的低吼從她齒縫間擠出,鳳眸中寒光爆射,死死釘在跪伏在地、抖如篩糠的張德海身上。“三日!本宮給了劉存厚三日!這就是他給本宮的‘佳音’?!”她猛地將手中的珊瑚珠狠狠砸向張德海的頭!
珠子擦著張德海的鬢角飛過,“啪”地一聲撞在冰冷的金磚上,又彈跳開去,留下一點刺目的猩紅。
張德海額頭死死抵著地面,冷汗浸透了後背的衣料,聲音帶著哭腔:“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啊!劉……劉太醫他……他……”
“他怎麼了?!”柳如雪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冰錐碎裂,“說!”
“他……他瘋了!徹底瘋了!”張德海的聲音因恐懼而扭曲,“今早……今早太醫院的人發現他……吊死在自己值房的房樑上!舌頭吐得老長……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值房裡……值房裡全是……全是燒成灰的藥渣和翻倒的藥罐子!還……還有……”他猛地打了個寒噤,彷彿看到了極其恐怖的景象,“還有他用血……在牆上寫的幾個字……”
“寫的什麼?!”柳如雪霍然起身,裙裾帶起一陣冷風。
“‘藥石罔效……離魂索命……’”張德海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摳出來的,“娘娘……那落霞軒……邪性!太邪性了!劉太醫分明是被那賤人的‘離魂症’給……給索了命去啊!”
“離魂索命?”柳如雪鳳眸眯成一條危險的細縫,那抹赤紅在她眼底瘋狂翻湧。劉存厚死了?畏罪自殺?還是……被滅口?或者……真如這蠢奴才所說,被那賤人臨死的怨念給纏上了?荒謬!她柳如雪絕不信這些鬼神之說!但劉存厚死得如此蹊蹺,死前還寫下“藥石罔效”……這分明是絕了她們再下毒手的路!還把這盆“離魂索命”的髒水,徹底潑在了落霞軒那個賤人身上!讓她柳如雪投鼠忌器,再難明著動手!
一股被愚弄、被反將一軍的暴怒混合著更深的不安,如同毒藤般纏繞上柳如雪的心臟。她精心佈下的殺局,竟然被那垂死的賤人,用一口汙血和一條太醫的命,生生攪成了死局!還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好……好一個林晚夕!”柳如雪怒極反笑,那笑聲冰冷刺骨,帶著刻骨的怨毒,“本宮倒要看看,你這‘離魂症’,還能‘索’了誰的命去!秋棠!”
“奴婢在!”秋棠慌忙應聲。
“去太醫院!”柳如雪的聲音如同淬了冰的刀鋒,“傳本宮口諭!夕妃娘娘鳳體沉痾,‘離魂之症’兇險異常,尋常湯藥已無效用!著令太醫院正副院判孫德清、王守仁,即刻召集所有當值太醫,連同內務府精於藥石調養的掌事嬤嬤,速去落霞軒……‘會診’!務必要拿出一個穩妥的……‘章程’來!”她刻意咬重了“會診”和“章程”二字,每一個字都浸透了冰冷的殺意。
既然明的不行,那就讓整個太醫院和內務府一起擔著!讓所有人都知道那賤人“離魂索命”!讓所有想靠近她的人都心生忌憚!她倒要看看,在那群被嚇破了膽的太醫眼皮子底下,那賤人還能翻出什麼浪花!就算她真能吊著一口氣,也要讓她在無窮無盡的“會診”和“束手無策”的絕望中,被慢慢耗幹最後一絲生機!
“是!奴婢遵命!”秋棠被柳如雪眼中的寒意嚇得渾身一抖,慌忙退下。
暖閣內,重新陷入死寂。只有沉水香燃燒發出的細微噼啪聲。柳如雪緩緩坐回錦榻,指尖深深陷入柔軟的錦墊,留下深深的凹痕。她望著落霞軒的方向,鳳眸深處,那抹赤紅如同凝固的毒血。
“林晚夕……本宮要你……活著比死了……更痛苦!”
落霞軒主殿。
空氣裡瀰漫的味道已無法用言語形容。濃烈到刺鼻的辛澀藥氣如同實質的屏障,混合著那股源自心脈、冰冷甜膩的腐朽腥氣,再糅雜進昨日噴濺後滲入地磚、尚未散盡的汙血腥臭,以及各種清潔薰香徒勞無功的掙扎氣息……種種氣味混雜、發酵,形成一股足以讓意志薄弱者瞬間嘔吐昏厥的、令人窒息的汙濁瘴癘。
殿內門窗緊閉,簾幕低垂,昏黃的燭光在濃濁的空氣中艱難地跳躍,將人影拉扯得扭曲變形。孫德清、王守仁兩位太醫院正副院判,連同五位資歷頗深的太醫,以及兩位來自內務府、面色嚴肅刻板的掌事嬤嬤,如同受刑般站在距離床榻數步之遙的地方。他們每個人都臉色發白,額頭沁汗,用浸了特製藥汁的絲帕緊緊捂住口鼻,卻依舊無法完全隔絕那無孔不入的汙濁氣息,眼中充滿了難以掩飾的驚懼和深深的忌憚。
劉存厚的死狀和牆上的血字,如同無形的詛咒,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離魂索命”、“藥石罔效”……這八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他們的神魂深處。眼前這落霞軒,哪裡是冷宮,分明是吞噬人命的幽冥鬼蜮!床榻上那個氣息奄奄的女人,就是盤踞在鬼蜮中心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源頭!
孫德清強忍著胃裡的翻騰和心頭的寒意,硬著頭皮上前半步,隔著那令人作嘔的氣息,對著床榻方向深深一揖,聲音因絲帕阻隔而顯得沉悶模糊:“微臣孫德清,攜太醫院同僚及內務府掌事,奉旨為夕妃娘娘……請脈會診。娘娘鳳體……”他頓了頓,艱難地措辭,“……違和日久,微臣等……定當竭盡所能。”
床榻上,林晚夕如同深秋枝頭最後一片枯葉,彷彿一陣風就能將她吹散。她身上蓋著半舊的錦被,露在外面的脖頸和手腕枯瘦得只剩一層青灰色的皮包著骨頭,上面密佈著蛛網般的青紫色細小血管,如同某種詭異的花紋。她的臉深陷在枕頭裡,灰敗得沒有一絲活氣,嘴唇乾裂烏紫,長睫緊閉,在眼瞼下投下濃重的陰影。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帶著一種破敗風箱般的嗬嗬聲,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碧蘿跪在腳踏邊,臉色比床上的林晚夕好不了多少,眼神渙散,身體微微發抖,彷彿隨時都會暈厥過去。
孫德清的話如同石沉大海,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床榻上的林晚夕依舊死寂,只有那微不可聞的、如同遊絲般的呼吸聲,證明她還存在於這個汙穢的空間裡。
殿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太醫們互相交換著驚懼的眼神,無人敢上前。那碗被汙血浸染、散發著恐怖氣息的藥汁還放在矮几上,如同一個無聲的警告。劉存厚的下場就在眼前,誰敢去碰觸那“離魂索命”的源頭?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濃濁的氣息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太醫們額頭的冷汗越來越多,絲帕下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兩位掌事嬤嬤更是臉色鐵青,眼神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嫌惡和避之不及。
副院判王守仁終於承受不住這無形的壓力,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低聲道:“孫院判……娘娘脈息……如此微弱,邪氣深重,恐……恐非尋常醫理可循……這‘離魂之症’……古籍雖有記載,然……然兇險異常,藥石難及……我等……是否……先行擬個……固本培元、清心寧神的方子……再……再徐徐圖之?”這話裡的退縮和推諉之意,已昭然若揭。所謂“徐徐圖之”,不過是拖延,是等待那口吊著的氣徹底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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