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梟七。”
“屬下在。”
“你親自帶‘隱刃’一組,寅時前,分三路潛入‘忘憂居’外圍。甲字位,控制制高點,監視所有進出及周邊可疑動向;乙字位,封鎖後巷及所有可能逃脫的暗道出口;丙字位,混入茶客,散佈於大堂及二樓雅座,重點監控通往三樓‘聽松閣’的必經之路。聽清楚,你們的任務只有一個——”雲湛的指尖在紅圈上重重一按,彷彿要將那棟建築碾碎,“在她拿到東西,或者身份暴露、驚動‘忘憂居’暗樁的那一刻,立刻動手!製造最大混亂,格殺所有試圖控制她或搶奪物品之人,逼出他們背後的主事者!必要時,縱火。”
他的話語冰冷而殘酷,將林晚夕徹底定位為一個純粹的誘餌,一個用來觸發陷阱、引出獵物的活體機關。她的安危,不在考慮之列。她唯一的價值,就是活著進入“忘憂居”,成為點燃那桶火藥的引信。
“記住,”雲湛的目光銳利如刀,刮過梟七低垂的頭顱,“我要活的。那個能調動‘忘憂居’暗樁、或者在她暴露後第一時間現身控制局面的人,必須活捉。至於她……”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若能活著帶出混亂,算她命大。若不能……”未盡之意,冰冷徹骨。
“屬下明白!”梟七沉聲應道。作為最鋒利的暗刃,他完全理解主上的意圖。混亂是掩護,殺戮是手段,活捉核心目標才是最終目的。林晚夕的生死,不過是達成目的過程中一個微不足道的變數。
“另外,”雲湛的手指離開了輿圖,轉向桌角另一份薄薄的冊子,上面記錄著近期與“忘憂居”有隱秘資金或人員往來的幾個小家族和商號的名字,“名單上這些人,明日之後,全部清除。動作要快,痕跡處理乾淨。讓所有人都知道,‘忘憂居’這棵樹,要倒了。”
斬草除根,不留後患。同時,借“忘憂居”的覆滅,徹底清洗南城那些蠢蠢欲動、試圖在暗處分一杯羹的牆頭草。這是一場風暴,林晚夕只是風暴中心那朵最先被撕碎的浪花。
“是!”梟七再次領命。
“去吧。”雲湛揮了揮手,彷彿驅趕一隻完成指令的鷹隼。
梟七的身影如同融化在黑暗中一般,悄無聲息地退後,消失在暗室角落更深的陰影裡。暗室內恢復了死寂,只剩下夜明珠幽冷的光,映照著雲湛獨自佇立在玄鐵桌旁的身影。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份寫著“林晚夕”名字的卷宗上。指尖無意識地拂過畫像中女子耳垂下方那個位置——那是他親手捏住、確認了偽裝痕跡的地方。
琉璃珠……
那點微不足道的、帶著腐臭氣息的舊事,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雖被強行撫平,沉底的汙泥卻終究被攪動了起來。他厭惡這種感覺。厭惡任何試圖窺探他過往的行為,厭惡任何試圖用“過去”來牽制他的企圖。尤其是,當這種企圖來自一個心懷叵測、戴著虛假面具的棋子。
棋子,就該有棋子的覺悟。
他緩緩抬起右手,伸向自己玄色衣袍的內襟。指尖在內襯一個極其隱秘的口袋邊緣停頓了一下。那裡面……空無一物。那顆廉價粗糙、沾滿汙泥和血漬的玻璃珠,早在他離開青州那個雨夜後不久,就被他隨手丟棄在一條骯髒的水溝裡,如同丟棄那段不堪的記憶。
一個早已被他像垃圾一樣丟棄的東西,如今卻成了別人手中試圖刺向他的武器?真是……莫大的諷刺。
一絲極淡、近乎虛無的冷意,掠過雲湛深不見底的眼底。那並非對琉璃珠的留戀,而是對有人竟敢拿這種東西來算計他的、純粹的、冰冷的殺意。
他收回手,指尖彷彿還殘留著某種臆想中的、令人作嘔的粘膩觸感。他需要淨手。
不再看那捲宗,雲湛轉身,走向暗室另一側。那裡有一個小巧的、由整塊寒玉雕琢而成的盆架,上面放著一盆清水。他挽起衣袖,露出線條冷硬的小臂,將雙手浸入冰冷刺骨的玉盆之中。清澈的水流包裹住他修長的手指,他一遍又一遍,極其細緻、近乎苛刻地搓洗著每一寸皮膚,彷彿要洗去某種無形的、令人厭惡的汙穢。
水流聲在寂靜的暗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洗淨,拭乾。雲湛放下衣袖,重新恢復了一塵不染的冰冷。他走到書案後那張寬大冰冷的紫檀木椅前坐下。椅背高聳,將他挺拔的身形完全籠罩在更深的陰影裡。
他沒有點燈。只是靜靜地坐在黑暗中,如同蟄伏於深淵的兇獸,等待著黎明到來,等待著那枚被他親手丟擲的棋子,落入預設的陷阱,攪動起他期待已久的血腥風暴。
時間在無聲中流淌。暗室內的空氣冰冷凝滯。
不知過了多久,雲湛閉合的雙眼倏然睜開。幽深的瞳孔在黑暗中閃過一絲極其銳利的光芒。他微微側過頭,目光彷彿穿透了厚重的牆壁,投向了庭院的方向。
幾乎是同時,暗室牆壁上一塊看似裝飾的銅鏡表面,極其微弱地波動了一下,映照出一片模糊的光影——那是透過特殊裝置連線的、庭院某個隱秘角度的即時景象。
景象中,那個被他獨自留在冰冷月光下的纖細身影,正僵硬地、一步一步地朝著與他的方向相反的小院挪去。她的背影在慘淡的月光下顯得異常單薄,肩膀微微塌著,每一步都走得無比沉重,如同揹負著千鈞重擔。走到院門口時,她似乎停了一下,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著,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雲湛的視線,精準地鎖定在她垂落在身側、緊握成拳的右手上。月光下,那緊握的指關節繃得死白,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攥著什麼東西。或者說,在剋制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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