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老三抬起頭,那隻獨眼裡沒有多少恐懼,只有深不見底的悲傷和一絲固執的期盼。“林姑娘,不打緊的,我這把老骨頭,死了也就死了。小川這孩子……命苦啊,爹孃去得早,好不容易在軍中混出點樣子……我不能讓他一個人這麼孤零零地躺著。”
他繼續著手上的動作,喃喃道:“擦乾淨點,他舒服些。這孩子最愛乾淨了……小時候下河摸魚,弄得一身泥,回去總要被他娘罵……唉……”
林晚夕看著老人佈滿老繭、微微顫抖的手,聽著他絮絮叨叨帶著濃重鄉音的低語,鼻尖一陣發酸。她默默上前,檢查了一下王小川的情況,又渡入一絲溫和的蠱元,護住他微弱的心脈。
“馬老伯,您放心,我們會盡全力。”林晚夕只能這樣安慰。
馬老三渾濁的獨眼看了看林晚夕,露出一抹苦澀而感激的笑容:“多謝林姑娘。我知道……你們盡力了。這就是命啊……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只是……只是希望他少受點罪……”
這樣的場景,在隔離區,在重傷區,乃至在輕傷區,幾乎無處不在。戰爭撕裂了無數的家庭和情感,又將這破碎的一切,濃縮在這片醫療營地裡。有妻子不顧危險前來尋找丈夫的,有兄弟互相扶持、爭搶著把生的希望留給對方的,也有像馬老三這樣,用自己風燭殘年的生命,去溫暖同鄉後輩最後旅程的。
這些樸素而真摯的情感,在死亡的陰影下,顯得格外動人,也格外刺痛人心。它們讓林晚夕更加深刻地體會到自己肩負的責任,也讓她在無數次感到無力時,能夠重新汲取到堅持下去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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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林晚夕終於得到片刻喘息,回到專門為她隔出的一間簡陋靜室。她需要整理今天的病例記錄,分析各種治療手段的效果,思考下一步的應對策略。
然而,剛坐下沒多久,門外就傳來了爭執聲。
“不行!絕對不行!隔離區消耗的‘冰心蠱’和‘化瘴丹’數量太大了!庫房存量已經見底!這些珍稀蠱蟲和藥材,煉製不易,應該優先保障還有希望的重傷員和前線重要的將領!”這是軍需官王主事的聲音,帶著慣有的精打細算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
“王主事!隔離區的病人也是我們的兄弟!難道就因為希望渺茫,就放棄他們嗎?每延緩一天菌孢的擴散,就可能為後方研究剋制之法多爭取一天時間!這同樣關乎大局!”這是麻長老指派負責隔離區物資調配的一位中年蠱師,姓嚴,語氣激動。
“嚴蠱師!我不是那個意思!但資源是有限的!你要講道理!前線每天都在流血,重傷員需要最好的藥材吊命,輕傷員需要儘快恢復戰鬥力!把大量資源投入幾乎註定……唉,你讓我很難做!”王主事的聲音充滿了無奈。
林晚夕推門走了出去。爭吵的兩人看到她,暫時停了下來,但臉上都帶著不快。
“林姑娘,您來得正好。您給評評理……”王主事搶先開口。
林晚夕抬手製止了他,她的臉色平靜,但眼神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王主事,嚴蠱師,你們的難處我都明白。資源緊張,是當前最大的困境。”
她看向王主事:“前線將士和重傷員的優先保障,毋庸置疑。這是維繫戰力的根本。”
然後她又看向嚴蠱師:“但隔離區,也絕不能放棄。這不僅關乎人道,更關乎整個戰局。菌孢的威脅若不加以控制,一旦大規模擴散,後果不堪設想。隔離區的治療和研究,是遏制這場‘菌疫’的關鍵。”
她略一沉吟,做出了決定:“這樣,從明日開始,隔離區的‘冰心蠱’供給量減半,優先用於病情最危急、但有研究價值的病例。‘化瘴丹’改用效果稍次、但煉製更快的‘清瘴散’替代部分。我會嘗試調整藥方,尋找更易獲取的替代藥材。同時,加大普通消毒藥水的噴灑頻率,儘可能從環境上抑制孢子活性。”
這個決定,無疑是痛苦的。意味著一些感染者可能會因為得不到足夠的支援而加速死亡。但這就是殘酷的現實,必須在有限的資源下做出最最佳化、最殘酷的抉擇。
王主事和嚴蠱師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複雜情緒,但最終沒有再爭執。林晚夕的方案,是在現實壓力下能找到的相對平衡點。
“另外,”林晚夕補充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期望,“我前幾日向格物院發出的求助信,可有迴音?”
王主事搖了搖頭:“尚未有明確回覆。格物院那幫人,您也知道,整天埋頭搞些奇奇怪怪的機關造物,效率……唉,不好說。不過聽說他們最近似乎在忙著測試什麼新玩意兒,跟淨化有關,但具體效果如何,還未可知。”
林晚夕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格物院是大夏朝匯聚能工巧匠和機關術士之所,擅長製造各種戰爭器械和民生工具。在應對這種非傳統威脅時,或許他們的機關術能帶來意想不到的幫助。這算是黑暗中一個微弱的盼頭。
“希望能有好訊息吧。”她輕聲說了一句,然後轉身回到靜室,繼續投入繁雜的研究工作。案頭,厚厚的病歷記錄上,密密麻麻寫滿了症狀變化、用藥反應、蠱蟲效果,以及她無數的疑問和推測。燈光下,她的身影顯得格外單薄,卻又異常堅韌。
夜深了,醫療營區並未完全沉睡。輕傷區還有傷兵因疼痛而低聲呻吟,重傷區依舊有醫護人員在徹夜忙碌,隔離區那圈高大的木牆沉默地矗立在夜色中,如同守護著秘密與死亡的堡壘。
阿吉完成最後一輪巡查,準備回營房休息。經過重傷區時,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李狗蛋的床位。那個少年士兵已經再次沉沉睡去,呼吸平穩了許多,臉上也有了一絲血色。而在隔離區深處的石室裡,趙鐵柱的生命之火,終於在鎮魂香的煙霧中徹底熄滅,遺體被悄無聲息地運出,嚴格處理。
生與死,希望與絕望,在這片營地上交織、碰撞、輪迴。林晚夕推開靜室的窗戶,望著遠處鎮北關城牆在月光下勾勒出的雄渾輪廓,以及更遠方黑暗中隱約傳來的晶傀活動特有的窸窣聲響。她知道,前方的戰鬥從未停止,後方的這場與死神和病魔的賽跑,也必將更加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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