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壇之內,時間彷彿凝滯,只餘下生命源液池細微的漣漪聲和蕭承燁沉重而壓抑的呼吸聲。他盤膝而坐,將昏迷的林晚夕緊緊攬在懷中,那雙慣於執掌乾坤、揮斥方遒的手,此刻卻帶著難以察覺的微顫,小心翼翼地貼在她背心要害之處。精純溫和的紫薇龍氣,被他壓制了所有的霸道與剛烈,化作涓涓細流,源源不斷地渡入林晚夕近乎枯竭的經脈與識海,如同最耐心的工匠,一點點修補著那因承載過量時空迴響而瀕臨崩潰的靈魂壁壘。
守靈的虛影懸浮在一旁,光芒明滅不定,顯露出其內心的不平靜。他存在了無盡歲月,見證過無數代蠱神傳承者的興衰起落,但如林晚夕這般,在溝通蠱神意志後,竟被拖入如此磅礴混亂的時空迴響洪流,並能掙扎著迴歸的,亦是鳳毛麟角。那不僅僅是意志力的考驗,更是對靈魂本質、對血脈根源的一種殘酷錘鍊。
“陛下,無需過度消耗龍氣。”守靈的聲音帶著空茫的迴響,打破了沉寂,“王女陛下神識受損雖重,但她的靈魂核心並未真正碎裂,反而……在那種極致的壓力下,似乎有某種更深層的東西被激發了。此刻她需要的是靜養,是讓身體本能地去吸收生命源液的能量,緩慢自愈。過度干預,反而不美。”
蕭承燁恍若未聞,只是將懷中的人兒摟得更緊了些。他低頭,凝視著林晚夕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那平日裡靈動狡黠或溫柔淺笑的眉眼,此刻緊緊閉合,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脆弱的陰影,唇瓣失去了所有血色,唯有那微弱的、證明她依然存在的呼吸,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他怎能不竭盡全力?這是他的妻,是他願以江山社稷、乃至自身性命去守護的人。
“她何時能醒?”帝王的嗓音沙啞低沉,蘊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他不怕戰場廝殺,不懼朝堂傾軋,唯獨害怕這種無能為力的等待,害怕失去她的任何一絲可能。
“不好說。”守靈嘆息,“時空迴響的衝擊,非比尋常。輕則昏睡數日,重則……神魂蒙塵,記憶錯亂,甚至永陷沉眠。一切,需看她自身的造化與意志。不過,她既能歸來,希望便很大。”
就在這時,生命源液池中,小承稷似乎感應到父母周遭低沉的氣氛,小小的眉頭無意識地蹙了蹙,周身縈繞的靈秀之氣微微盪漾,那眉心一點七彩光華再次閃爍,比之前更加清晰穩定了一絲。一股純淨而親暱的波動,如同暖風,輕輕拂過林晚夕和蕭承燁。
感受到兒子那微弱卻堅定的血脈呼應,蕭承燁緊繃的心絃稍稍鬆了一絲。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依從守靈的建議,稍稍放緩了龍氣渡入的速度和強度,使其更趨於溫養與守護,而非強行修復。
時間一點點流逝,祭壇內光輝恆定,不知外界日月輪轉。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只是一瞬,又彷彿是漫長的一夜,林晚夕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蕭承燁立刻察覺,心神一震,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
只見林晚夕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劇烈顫抖起來,似乎正努力想要掙脫某種沉重的束縛。她的呼吸變得略微急促,額間再次滲出細密的冷汗,唇瓣微張,發出極輕的、破碎的囈語:
“血……祭……”
“玉璽……契約……”
“星……星海……舟……”
斷斷續續的詞語,模糊不清,卻讓蕭承燁和守靈都聽得心頭沉重。那些來自不同時空的碎片,顯然還在她潛意識中衝撞、迴盪。
“晚夕,醒醒!朕在這裡!承燁在這裡!”蕭承燁俯身,在她耳邊低聲呼喚,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與引導,“看著朕,醒來!”
或許是那熟悉的呼喚穿透了迷障,或許是體內積累的生命源液能量開始發揮作用,林晚夕掙扎的力度越來越大。終於,在一陣劇烈的喘息後,她猛地睜開了雙眼!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原本清澈明亮、時而狡黠如狐、時而溫柔似水的眼眸,此刻彷彿被蒙上了一層淡淡的薄霧,霧靄之後,是深不見底的疲憊,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滄桑。彷彿在那短暫的“旅程”中,她已閱覽了萬古的興衰,見證了文明的起落。眼神初時是渙散而迷茫的,空洞地映著祭壇頂部流轉的柔和光輝,過了好幾息,才緩緩聚焦,落在了近在咫尺的、寫滿了擔憂與緊張的俊顏上。
“承……燁……”她開口,聲音乾澀沙啞,如同被砂紙磨過一般,帶著顯而易見的虛弱。
“我在。”蕭承燁立刻回應,小心翼翼地將她扶起一些,讓她能更舒適地靠在自己胸前,另一隻手已運起一絲水汽,溫柔地滋潤她的唇瓣,“感覺如何?可有哪裡不適?”
林晚夕微微搖頭,試圖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卻因無力而顯得格外脆弱。她閉上眼,感受著體內空空蕩蕩的經脈和依舊隱隱作痛的識海,輕聲道:“無妨……只是……有些累。” 那種累,是源自靈魂深處的倦怠,彷彿所有的精力都在那場與時空洪流的對抗中被榨取得一滴不剩。
她下意識地抬起手,想要揉一揉依舊脹痛的額角。然而,就在她的手抬起,一縷髮絲隨之垂落至她眼前時,她的動作,連同她所有細微的表情,都瞬間僵住了。
那不是她熟悉的、烏黑如瀑、光可鑑人的青絲!
那是一縷……雪白的銀絲!晶瑩剔透,不含一絲雜色,在祭壇柔和的光線下,泛著清冷而奇異的光澤。
林晚夕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在這一剎那停滯。她幾乎是有些慌亂地、猛地抓向自己更多的頭髮,一把撈到眼前。
滿手霜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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