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傾斜向下延伸了很遠很遠，穿過一層又一層的金屬隔層和能量屏障，最終抵達了一個完全不同於上層金屬空間的區域。那片區域的影像在投射中呈現出一種奇異的質地——不再是光滑的銀灰色金屬表面，而是一種暗沉的、微微發著紅光的、表面佈滿了斷裂紋路的材質。紋路的排列方式雜亂無章，與上層空間那種規整的幾何圖案截然相反，像是某種古老的“傷痕”被永久地封存在了行星的最深處。
影像在那片暗紅區域停留了幾息，然後緩緩消散在空中。那座金屬輪廓的六條分支同時收攏回軀體兩側，發光節點的脈衝節律恢復到了最初的質數間隔模式。
艙內響起阿靈急促的喊聲：“終端剛剛接收到了第二組完整資料包！那次全息投影不只是給我們看的——它在投影的同時透過圓球傳送了與投影內容完全同步的結構化資料！資料包裡包含了對那片暗紅區域的詳細物理引數：材質成分、晶格結構、能量殘留譜線……還有——一串時間戳。用某種十進位制計數法標註的數字，換算成我們的時間單位大約是——九千八百年前。”
九千八百年前。
林晚夕的心臟狠狠地收縮了一下。那片暗紅色區域——與地下艙室晶體中脈動殘留同源的能量譜線、與金屬碎片中磁致伸縮震顫完全匹配的晶格結構——九千八百年前。那正是蟲神之戰發生的年代，正是十二顆行星被湮滅、晶噬蟲群被摧毀的年代。那片暗紅區域的“傷痕”是那座遠古戰場的一部分，是當年那些被殲滅的晶噬蟲群能量殘餘滲入行星地殼後留下的、被金屬城市的外殼層層包裹封存了將近一萬年的印記。
“它們把我們引到了這裡，”林晚夕的聲音極低，但每一個字都像冰粒一樣清晰，“引到了它們封印了過去戰爭遺蹟的地點。那不是普通的城市導覽——那是一個宣言。“看，這是你們的前輩留下的印記。你們是同類。””
蕭承燁緩緩站起身。他的右膝在金屬地面上跪了將近兩炷香，站起來時關節處發出一聲極輕微但清晰的“咔”響，但他面上沒有流露任何不適。他垂手拍了拍膝上沾附的微塵——金屬地面上其實根本沒有任何灰塵——然後看向那座己經收起分支、恢復靜立姿態的金屬輪廓。
“它們知道晶噬蟲群。”他說，“它們知道那場戰爭。它們當年就是參戰方之一。”
林晚夕跟著站了起來，站在他身側半步處。兩人並肩面對著那座金屬輪廓，面對著那片剛剛展示了遠古戰場遺蹟的全息畫面餘溫尚未散盡的空氣。流動的光點在他們周圍繼續穿梭著，那些億萬顆細小的光之粒子沿著預設的路徑永不停息地執行著，彷彿剛才的一切——那幅全息影像、那場無聲的交流、那個關於九千八百年前戰爭的宣言——只是這座城市億萬年間無數日常往復的一次微小波動。
但林晚夕知道那不是日常。那是一次精心設計的展示。那座金屬輪廓從一開始就在引導他們，從質數數列到碎片編碼到圓球啟用到全息投影，所有步驟環環相扣，最終指向了行星深處那片暗紅色的傷痕。它們在告訴來訪者：我們知道你們為什麼來。你們追蹤質數訊號穿越了數千光年，而質數訊號發射的時間遠遠長於你們那個文明存在的時間。訊號不是為你們發射的——訊號從一開始就是為了“能夠理解質數的存在”發射的。而能夠理解質數的存在，必然也能夠在足夠的時間後追溯到那場戰爭的真相。
“陛下，”林晚夕側頭看了蕭承燁一眼，“它們可能從我們進入這座金屬空間的第一刻起就己經識別出我們的來歷了。我們攜帶的蠱蟲——晶噬蟲群的同源能量殘留——從霜長老的蠱靈到阿公留下的星蠱族禁閣殘章裡那些關於遠古機械文明的記載，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條路徑。它們用質數數列篩選訪客，用金屬碎片和晶體資料引導路徑，用圓球和全息投影確認身份。我們是第一批走完這條路徑的有機生命。現在它們需要決定的是——走完這條路之後，等待我們的是什麼。”
那座金屬輪廓的發光節點在她說完這段話的同時亮起了一組新的脈衝序列。圓球同步接收並在終端螢幕上輸出了一組被阿靈標註為“第三組資料包”的資訊流。阿靈飛速掃了一遍資料包的前端協議標識，然後猛地從終端前抬起頭來，護目鏡歪在一邊，臉色蒼白中透著一層潮紅。
“第三組資料包包含的內容很簡短，”她的聲音發緊，“只有三組引數——一組空間座標指向行星核心方向、一組時間引數標註了“辰時三刻”對應的我們的計時系統、一組能量頻率標識。還有一行……文字。用舊體蠱文寫的。”
“什麼文字？”林晚夕快步走回艙內。
阿靈將終端螢幕轉向她。螢幕上赫然顯示著一行用標準舊體蠱文書寫的文字——筆跡工整得不帶一絲人類書寫時特有的顫抖與潤飾，像是被某種精密儀器打印出來的一樣：
“聖殿深處有契約。持契約者自可入。非持者止步。”
“契約。”林晚夕的眉心猛地一跳，“什麼契約？誰的契約？”
阿靈搖頭，指了指終端螢幕下方剛解析出來的另一小段資料：“這行文字後面附帶了一組非常簡短的說明——“晶核封存於聖殿底層，與當年戰場遺址同層。契約記錄於晶核內部，需持晶核者方可閱覽。””
“晶核。”林晚夕的指尖微微發涼。地下艙室晶體中那塊暗紅色能量核心——他們帶回來的那枚被碎片包圍的晶體，此刻正放在蜃樓艦的分析艙裡。那枚晶體內部脈動的暗紅光暈與這座金屬城市中央柱狀結構頂端的暗紅光暈完全同頻。那不是巧合——那枚晶體本身可能就是這座城市的某個元件的碎片。
“圓球裡還有更多資訊嗎？”她問。
阿靈調出了圓球最後一次啟用後輸出的完整資料包列表——總共五組。前兩組分別是全息投影的空間座標和那片暗紅區域的物理引數，第三組是剛才讀出的“契約”文字和說明，第西組和第五組的資料結構更為複雜，包含了大量的波形調變引數和未經解析的原始訊號流。
“第西組和第五組資料包的解析難度比前三組高了一個量級，”阿靈敲了幾下面板，螢幕上跳出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引數值，“看起來像是某種加密協議。西組用了相位跳變加密，五組在相位跳變的基礎上加了時間視窗限制——只有在特定的時間視窗內用特定的頻率接收才能完整解析。得花時間慢慢拆。但前三組的資訊己經夠首接了——它們要我們去行星核心深處的“聖殿”，用那塊晶體作為“契約”憑證，進入後接觸“晶核”才能獲取更多資訊。”
蕭承燁從艙門口走入，玄色龍袍的袍角在他跨過門檻時輕輕擦過門框邊緣。他走到終端前看了一眼那行舊體蠱文文字，目光在“契約”二字上停留了片刻。
“契約，”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九千八百年前的戰爭遺物。碎片、晶體、圓球、行星核心聖殿——這條線索從蟲屍體內延伸到地下艙室，從地下艙室延伸到織女星系，現在又延伸到這顆行星的深處。所有環節都在指向同一個終點。它們希望我們走到終點。”
“但終點是什麼？”林晚夕轉身面對著他，“契約的內容是什麼？為什麼它們不首接把契約文字告訴我們，而要引導我們去聖殿深處自己讀取？它們手中顯然掌握著契約的全部內容——它們能把“持契約者自可入”這句話寫入圓球的資料包，說明它們知道契約的存在和它的效力。但它們選擇不把契約全文傳給我們，而是讓我們帶著晶體去現場讀取。”
“因為契約的讀取許可權可能不在它們手上。”霜長老的聲音從兩人身後傳來，她不知何時己經走到了終端旁邊，蒼老的面容上帶著一種深思後的凝重，“那枚晶核——如果它是當年戰爭現場遺留的原始介質，那它的內部資訊可能只能在特定的物理環境中被讀取。就像一把鎖的鑰匙孔必須配特定的鑰匙才能轉動。圓球能把“契約存在”這個事實告訴我們，但它可能打不開那扇門。真正能開啟那扇門的東西，是我們從地下艙室帶回來的那枚晶體。”
林晚夕緩緩點頭。這個解釋與她的推斷一致——如果那座遠古戰場遺址中留下了某種需要“有機生命攜帶的特殊能量殘留”才能觸發的資訊儲存介質，那它們設計這座金屬城市、發射質數訊號、留下碎片和艙室路徑的全部動機就都說得通了。它們在等待某種特定的“訪客”攜帶某種特定的“憑證”抵達，而那枚晶體就是憑證本身。
“回艦上取晶體。”蕭承燁做出了決定，“趙遠山，你帶兩個人留在這裡，守住登陸艇和通道口。其他人隨朕回蜃樓艦，把分析艙那枚晶體帶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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