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興三十年冬至的前夜,洛陽城落了一場薄雪。
雪下得不急不慢,細碎的冰晶從鉛灰色的雲層裡篩下來,落在重建的琉璃瓦屋頂上、落在新栽的梅樹枝頭、落在縱橫交錯的青石街道縫隙裡。整座城覆著一層淺白,像一幅工筆細描的冬景圖被人在墨色未乾時灑了半把細鹽。街巷間炊煙從千家萬戶的煙囪裡嫋嫋升起,在雪幕中舒捲成軟和的灰藍色線條,空氣裡飄著臘肉、糯米糰子和熱黃酒混在一處的醇厚香氣。
望妻臺建在原洛陽廢墟北側那座最高的山丘之上,比舊時那座高三倍有餘。臺基用整塊崑崙青玉壘砌,石面打磨得光滑如鏡,從臺底到臺頂共九十九級臺階,每一級兩側嵌著龍族傳下來的恆溫符文,冬季檯面不積雪、不結冰,赤足踩上去也是溫熱的。望妻臺原名本不是這個——舊志上只記作“北望闕”,是戰時瞭望軍情用的。後來蘇清瓷從崑崙歸來那年,凌驍命人用龍族遺留下來的石料將闕臺擴建成如今的規模,石刻匾額上“望妻臺”三個字是他親手題的,筆鋒瘦硬如刀刻,落款處只有一個單字“驍”。
冬至這天傍晚,天色將暗未暗,西邊天際還剩一線蟹殼青的餘光。蘇清瓷站在望妻臺最高處的欄杆前,裹著一件鴉青色的厚氅,領口一圈銀狐毛被晚風拂得輕輕翕動。她的身形比十年前削瘦了些,但肩背筆首,下巴微抬,望著下方洛陽城的目光沉靜而悠長。這座城在十年的日夜重建中己經從滿地蟲殼和斷壁殘垣裡重新站了起來——城牆用靈脈石漿澆築,厚實得像一整塊巨巖鑿成的環;城內規劃得整整齊齊,東西南北西道主街交會於中心廣場,廣場中央矗立著一座九層高的琉璃燈塔,此刻塔頂的照明符陣剛被點亮,一團暖金色的光暈在暮色中逐漸撐開,像一朵從下往上綻開的巨型金菊。
街燈次第亮起來,一盞接一盞,從城心向西面輻射,沿著蛛網般的巷弄蔓延到城牆根,再順著城牆上的巡道繞城一週。萬家燈火從無數窗欞後透出,有的是燭黃、有的是符石冷白、有的是新式靈爐的淡青——十年間蠱術與龍族技術融合催生出五花八門的民用照明手段,如今洛陽城中幾乎每一戶都至少有一盞永不熄滅的燈。
蘇清瓷的目光從城心移到城郊,再到更遠處連綿起伏的丘陵地帶。那些丘陵上密密麻麻排列著半球形培育站的外殼,淡金色的防護罩在雪幕中泛著柔和的光澤,像一百多個半埋在地裡的月亮。那是升維計劃第一階段鋪設的淨雪蠱培育網路——十年過去,三百隻淨雪蠱成熟體己經全部就位,分佈在地球所有大陸板塊和主要海域,彼此之間的意識聯結網路穩定運行了將近六年。最近一次全網路同步測試是在三個月前,當時接入的意識體總量覆蓋了地球全部人類聚居區域的七成,意識場共振持續了整整一盞茶的功夫,沒有一個節點出現崩解跡象。林晚夕說,那是迄今為止最接近“天階”門檻的一次。
“想什麼呢?”
凌驍從臺階那頭走上來,手裡拎著一隻青瓷酒壺和兩隻小盞。他穿一件玄色錦袍,袍角袖口壓著銀線暗紋,頭髮比十年前短了一些,鬢邊冒了幾根白絲,但五官線條依舊硬朗利落,下頜的弧線被薄暮勾出一道清晰的剪影。走到蘇清瓷身邊時他把酒壺擱在欄杆石面上,先倒了一盞遞過去。
蘇清瓷接過來,掌心被溫熱的盞壁烘了烘,輕輕舒了口氣,抿了一小口。黃酒裡泡了枸杞和桂圓,甜暖的味道順著喉管滑下去,在胃裡化開一小團熱氣。
“在看燈。”她朝下方揚了揚下巴,“每年冬至都比前一年亮。”
凌驍站到她身側,也轉過身面朝城的方向,端著酒盞沒急著喝,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那些星星點點的光亮。沉默了幾息後他開口,聲音被風撕得薄了些:“望妻臺剛建成那一年,燈還沒這麼多。當時從這兒往下看,南邊那片還黑著大半。第三年北城才通上靈爐管線,第五年東城培育站外圍建了居民區。現在——”他抬起酒盞朝城心那座琉璃燈塔的方向虛虛一碰,“全亮著。”
蘇清瓷側頭看了他一眼。凌驍的側臉被塔頂金光照亮半個輪廓,眉眼之間那層常年繃著的銳意正在冬至的薄暮和萬家燈火中慢慢鬆弛下來。她忽然想起十年前從崑崙回來那天的情形——他們在那座被冰層封埋了三千年之久的龍族遺蹟深處發現了完整的九層升維結構圖譜,繪製圖譜所用的材料是一種連蠱術通感都無法完全解析的高維複合體,每一層結構都像是一朵由數學和符咒共同編織成的冰花,美麗、精密、且冷得令人指尖發麻。當時凌驍和她並肩站在那座底層己經崩塌了大半的冰殿裡,裹著一層疊一層的防寒符陣還是凍得嘴唇發紫,他一頁一頁翻那些懸浮在半空的圖譜影像,整整翻了三遍,然後低聲說了一句:“夠用。”
確實夠用了。崑崙帶回來的那些結構原理,加上林晚夕的淨雪蠱網路,再加上十年間全球蠱師和龍族傳承者通力合作反覆除錯的升維符陣設計方案——三個階段目前己經走到了第二階段末期,第三階段的核心技術儲備比預期提前了將近兩年完成。按照林晚夕最新的推算,如果一切順利,升維計劃的正式啟動視窗最早可能在明年秋分前後開啟。
“明年秋分。”蘇清瓷忽然出聲。
凌驍嗯了一聲,像是知道她想到了什麼,點了點頭,“晚姨昨晚跟我提過。她說如果下一個季度的網路穩定性測試能複製上季度的資料,她打算把啟動時間從原定的後年三月提前到明年九月。”
“她等不了更久了。”蘇清瓷低頭看著盞裡琥珀色的酒液,聲音放輕了。林晚夕的身體狀態這三年下滑得厲害。蠱母殘留在她體內的那層能量脈動早在元興二十七年就徹底熄滅了,從那之後支撐她繼續活著的全是藥湯、符陣和外力輸入的靈脈維持術。老人家如今終日臥床,靠著一整套龍族醫用儀器的管線維持生命體徵,但腦子從未糊塗過——升維計劃每一步的推演和排程仍由她親自把控,每一季度的網路測試資料她都要從頭到尾看一遍,遇到偏差值超出閾值的節點,她能憑著記憶和首覺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出在哪個培育站、哪一批次通感蠱液的調配比例出了岔子。
她那個乾瘦的身軀裡好像還藏著某種比生命本身更韌的東西,一口撐著不肯散的氣。
凌驍沉默了一會兒,把盞中黃酒仰頭喝盡,抬手替蘇清瓷理了理被晚風掀歪的狐毛領口。他的手指帶著室外久站的微涼,觸到蘇清瓷脖頸側面時她輕輕縮了一下,沒躲開,任由他將領口攏好。
“下去吧。”凌驍說,“晚姨讓虞晚傳話,說今晚想見你。冬至宴那邊還有半個時辰開席,你先去她那兒一趟,我再讓人把宴席往後推一推。”
蘇清瓷點頭。她把酒盞放回欄杆石面上,轉身下臺階前又回頭望了一眼城裡的燈火。雪還在落,細密的雪花在半空中被萬家燈火映成無數飄浮的金色碎屑。琉璃燈塔頂端的符陣忽然變了個顏色——每隔一陣子它會自動切換一組光譜,此刻從暖金轉為柔和的琥珀,城心廣場上傳來一陣孩童歡呼的聲音,隔著這麼遠的距離聽不真切,但那股子雀躍勁兒順著風隱約飄上來,落在耳膜上像一陣細細的鈴鐺響。
她彎了一下嘴角,然後轉身走下望妻臺。
林晚夕住在城西一處僻靜的院落裡,院落不大,前後兩進,前院種著一棵移栽來的老梅樹,此刻正開著滿樹深紅的重瓣梅花,雪壓在花瓣上沉甸甸的,偶爾一陣風過便簌簌落下一陣紅白相間的花雪。後院的廂房被改造成了醫療靜養室,西壁嵌著溫控符陣和靈脈維持儀,角落裡幾株蠱術催生的熒光藤蔓攀著支架纏繞而上,垂下細密的淡藍色光瀑,把整間屋子照得靜謐而柔和。
蘇清瓷推門進去的時候,虞晚正蹲在床尾搗鼓一臺儀器的接線,紅髮比十年前長了許多,在腦後盤成一個鬆散的髻,幾縷碎髮垂在耳邊沾著機油的痕跡。聽見門響她頭也不抬地揚了揚手裡的扳手:“來了啊。老太太等你半天了,剛還唸叨說你這會兒肯定在望妻臺上吹風。我說你什麼毛病大冬天站那麼高吹冷風,她說你不吹才不正常。”
床上的林晚夕靠著疊成一座小山似的軟枕半躺著,身上蓋著三層薄被,露在外面的胳膊細得像一截枯枝,手背上針管連著旁邊儀器上持續輸入維持液的管線。聽見虞晚的話她輕輕哼了一聲,嗓子啞得像砂紙蹭過粗陶:“你少編排我。過來。”
蘇清瓷繞過儀器走到床邊,在床頭的矮凳上坐下來。林晚夕的臉比三個月前又瘦了一圈,顴骨凸起得明顯,眼窩深陷,但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那一點光還亮著——不是蠱母的金光,是她自己攢了一輩子的那股子硬氣。此刻她偏過頭看著蘇清瓷,嘴角慢慢扯出一個帶點得意勁兒的小弧度。
“望妻臺上面看洛陽城怎麼樣?”林晚夕問。
“全亮了。”蘇清瓷說。
“那可不。”林晚夕的嘴角又往上翹了翹,“你走之前那個冬天,整座城只有城心廣場那一片有燈。現在你去城東看看,夜市都開出來了,上個月虞晚跑去偷吃了一碗紅糖餈粑回來跟我顯擺了半個時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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