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在島上住了三天。
這三天裡，她跟著林舟去趕海，挽起褲腳踩在冰涼的淺水裡，學著辨認沙灘上的氣孔哪個是蛤蜊哪個是蟶子。她跟著朵朵去圖書館整理書，戴著老花鏡（她其實還沒到用老花鏡的年紀，只是覺得好玩才買的）一本一本給新書貼標籤、分類上架。她跟著小嶼去沙灘上撿貝殼，被小嶼拉著跑了半個海灘，最後撿了一兜子碎貝殼回來，還高興得像個孩子一樣跟林舟炫耀：“你看，這個花紋多好看！”
她學會了怎麼分辨螃蟹的公母——公蟹的臍是尖的，母蟹的臍是圓的。學會了怎麼生火做飯——先用乾草引火，再慢慢添細樹枝，等火穩了才能加大塊的柴。學會了怎麼在煤油燈下看書——燈芯不能調太高，不然會冒黑煙。她還去拜訪了陳伯和王主任，帶了兩條從鎮上買的煙，感謝他們對林舟和孩子們的照顧。
“你老婆人不錯。”陳伯私下對林舟說，語氣裡帶著一種“我看人很準”的篤定，“比你說的要好。”
“我說的？”林舟愣了一下，“我說她什麼了？”
“你說她工作太忙，不顧家。”陳伯說，“但我看她挺顧家的，對孩子們也很好。你看她跟朵朵說話的時候，眼睛裡的那種光，騙不了人的。”
林舟苦笑了一下：“人是會變的。”
“是啊，人都是會變的。”陳伯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你也在變。以前你剛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是繃著的，像一根拉滿的弓弦，隨時都會斷掉。現在你好多了，鬆下來了。”
林舟沒有接話，只是笑了笑。
陳伯說得對，他確實在變。這座島，這片海，這些人和事，都在悄無聲息地改變著他。
第三天晚上，孩子們都睡了。周敏和林舟坐在院子裡，喝著茶，看著星空。茶是林舟自己曬的菊花茶，加了點蜂蜜，清清淡淡的，正適合春天的夜晚。頭頂的星星密密麻麻的，銀河橫亙在天際，像一條發光的河流。
“明天就要走了。”周敏先開了口。她捧著茶杯，目光落在遠處的海面上，月光在海面上鋪了一層銀色的碎光。
“嗯。”林舟應了一聲。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心裡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是捨不得，又像是鬆了口氣，兩種感覺攪在一起，分不清楚。
“這幾天，謝謝你招待我。”
“說什麼傻話，這裡也是你的家。”
周敏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茶杯壁上輕輕摩挲著：“林舟，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麼事？”
“我想把工作調到省城來。”周敏說，語氣很平靜，顯然是經過深思熟慮的，“這樣離島上近一些，週末可以經常來看孩子們。”
林舟愣了一下，手裡的茶杯差點傾斜：“你在新加坡的工作不是很順利嗎？”
“順利是順利，但我不開心。”周敏低下頭，看著手中的茶杯，茶水在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這一年，我一首在想，我到底想要什麼。以前我以為我想要的是事業的成功，是別人的認可，是那種站在法庭上侃侃而談的成就感。但後來我發現，那些東西，得到了也就那樣。真正讓我覺得踏實的，是跟你們在一起的時候。”
她抬起頭，看著林舟，月光在她的眼睛裡閃爍：“我知道，我們沒有可能回到過去了。我也不是想回到過去。但我想離孩子們近一些，想參與他們的成長。朵朵換牙的時候我不在，小嶼第一次叫媽媽的時候我也不在，我不想再錯過他們的童年了。”
林舟沉默了很久。他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茶杯，茶水己經涼了，但他沒有喝。他在想周敏說的話，在想這一年多來發生的一切，在想朵朵那天晚上拿著照片發呆的樣子。
“我支援你。”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孩子們也需要你。”
“真的？”周敏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夜空中突然亮起的一顆星。
“真的。”
周敏鬆了一口氣，笑了。那是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眼角漾開細細的紋路，但很好看。林舟己經很久沒有看到過她這樣笑了。上一次看到她這樣笑，大概還是朵朵剛出生的時候，她抱著襁褓裡的嬰兒，臉上就是這樣一種純粹的、沒有任何雜質的笑容。
“謝謝你，林舟。”
“不用謝我。”林舟也笑了，“這是你自己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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