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海島的春天真正到來了。
氣溫回升到了二十度左右，陽光溫暖而不灼熱，照在身上剛剛好。椰子樹的枝頭冒出了嫩綠的新芽，不是那種枯黃中勉強擠出的一點綠，而是飽含水分的、鮮嫩欲滴的翠綠。路邊的野花也開始綻放，紅的、黃的、紫的，星星點點地散落在草叢中，像打翻了的顏料盤，又像不小心灑落的碎寶石。海風也變得溫柔了，不再是冬天那種凜冽的、乾燥的風，而是帶著溼潤和淡淡的花香，吹在臉上像母親的手在輕輕撫摸。
望海書屋門前的桃花開了。
那是去年春天朵朵種下的。當時只是一根細細的樹苗，比筷子粗不了多少，用竹竿撐著，被颱風吹歪了好幾次。每一次颱風過後，朵朵都會跑過去，把歪倒的樹苗扶正，重新培土，再用竹竿加固。有時候林舟看她一個人在院子裡忙活，想過去幫忙，朵朵都說不用，她自己可以。現在，那根細細的樹苗己經長到了一人多高，枝幹粗壯了許多，樹皮上還留著當年被竹竿綁過的痕跡。枝頭綴滿了粉色的花朵，一團團一簇簇，在春風中輕輕搖曳，像一片粉色的雲霞落在了枝頭。
“爸，你看，桃花開了！”朵朵站在樹下，仰著頭，陽光透過花枝的縫隙灑在她臉上，斑斑駁駁的。花瓣被風吹落，飄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她也不撣掉，就那麼站著，任由花瓣落在身上，像一棵開滿了花的小樹。
“真好看。”林舟站在她身後，也仰頭看著那滿樹的繁花。他記得去年這個時候，這棵樹還只有光禿禿的幾根枝條，他一度以為它活不了了。但現在，它開得比島上任何一棵樹都要燦爛。
“我去年種的時候，還以為它活不了呢。”朵朵說，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花瓣，“被颱風颳了好幾次，葉子都掉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杆子。”
“但它挺過來了。”林舟說，“就像我們一樣。”
朵朵回過頭，看了他一眼，笑了：“對，就像我們一樣。”
三月下旬的一個週末，望海書屋舉辦了一場春天的讀書會。朵朵提前好幾天就開始準備了。她挑選了一批關於春天和自然的書，從繪本到散文集，從科普讀物到詩歌選集，整整齊齊地擺放在最顯眼的書架上。她在門口的黑板上畫了一棵開滿花的樹，樹幹是棕色的，樹冠是粉色的，樹下還畫了幾個小人，手拉著手圍著樹跳舞。黑板的上方用彩色粉筆寫著“春日讀書會”幾個大字，每個字都用不同的顏色描了邊，看起來喜氣洋洋的。
來參加的人比預期的要多得多。小小的圖書館裡坐滿了人，不僅有村裡的孩子，還有幾個大人也來了。陳伯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角落裡，戴著他的老花鏡，翻著一本《本草綱目》。他翻得很慢，每一頁都要看好一會兒，有時候還會停下來，用手指在書頁上比劃著什麼。王主任也來了，拿著一本《海島植物圖鑑》，一邊看一邊點頭，嘴裡還唸唸有詞。連一向說自己“不識字”的張嬸，也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本圖畫書，讓小孫子給她講上面的故事。小孫子講得磕磕巴巴的，但她聽得很認真，臉上的皺紋裡全是笑意。
“朵朵，你這個讀書會辦得真好。”宋致遠說。他今天也來了，坐在窗邊的位置上，手裡翻著一本詩集，午後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他身上鍍了一層金色的光。
“是大家捧場。”朵朵有些不好意思地說，臉微微泛紅。
“不是捧場，是真的好。”宋致遠認真地說，合上手裡的詩集，“你看陳伯，他以前從來不看書的，現在每週都來圖書館借書。王主任也是，上次還跟我討論海島生態保護的問題，引經據典的，說得頭頭是道。這些都是你的功勞，是你讓這座島上的更多人愛上了閱讀。”
朵朵沒有說話，但她低頭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像兩道月牙。
下午的時候，讀書會達到了高潮。朵朵提議大家每人讀一段自己喜歡的文字，可以是書上的，也可以是自己寫的。孩子們踴躍舉手，小手舉得一個比一個高，有的甚至站了起來，生怕朵朵看不到自己。大人們也躍躍欲試，互相推搡著，笑著，最後陳伯被大家推舉為第一個發言人。
陳伯站起來，清了清嗓子。他扶了扶老花鏡，把《本草綱目》舉到眼前，一字一頓地讀了起來：“蒲公英，味甘平，無毒。主婦人乳癰腫，水煮汁飲之……”他讀得很慢，有些字不認識，就跳過去，但態度很認真，像一個小學生在課堂上朗讀課文。讀完之後，他合上書，摘下老花鏡，補充了一句：“這個東西，咱們島上就有，春天的時候遍地都是。嫩的時候可以當野菜吃，焯水涼拌，或者剁碎了包餃子，都好吃。老了就吹著玩了，一口氣吹出去，滿天都是小傘兵。”
大家都笑了起來，笑聲在圖書館裡迴盪。
接著是一個小女孩，她站起來，雙手捧著書，大聲讀了一首唐詩：“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她的聲音嫩嫩的，帶著童音，咬字不太清楚，但很認真。讀完之後，她還鞠了一躬，大家給她鼓掌，她紅著臉坐下了。
然後是一個小男孩，他沒有拿書，而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展開來，讀了一段自己寫的日記：“今天我去海邊，看到了一隻死掉的海龜。它的殼上有好多傷痕，不知道是被船撞的還是被大魚咬的。我很傷心。我想，如果大海沒有垃圾，沒有漁網，海龜是不是就能活得更久一些？”
圖書館裡安靜了幾秒鐘。沒有人說話，只有窗外的風吹過桃花的沙沙聲。然後，掌聲響了起來。王主任帶頭鼓掌，掌聲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響亮，都要持久。那個小男孩站在那裡，有些不知所措，但嘴角卻忍不住揚了起來。
朵朵是最後一個讀的。她站在大家面前，手裡沒有拿書，而是首接背誦了一段她自己寫的文字。她的聲音很輕，很穩，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海島的春天，是從風的變化開始的。冬天的風是硬的，像刀子，吹在臉上生疼。但春天的風是軟的，像母親的手，輕輕地撫摸著你。然後是花，先是路邊的野花，然後是桃花，然後是漫山遍野的不知名的小花。它們不說話，但它們用顏色告訴你——春天來了。”
她背完之後，圖書館裡安靜了片刻。然後掌聲響了起來，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熱烈，都要持久。陳伯放下老花鏡在鼓掌，王主任放下植物圖鑑在鼓掌，張嬸放下圖畫書在鼓掌，孩子們拍著小手，大人們拍著大手，掌聲像潮水一樣湧向朵朵。
宋致遠鼓著掌，轉頭對林舟說：“你這個女兒，是個天才。”
林舟看著站在人群中央的朵朵。她的臉上帶著微微的紅暈，像桃花一樣的顏色。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星星，又像兩汪清澈的泉水。她站在那裡，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著，但她的腰挺得很首，像門口那棵終於開花的桃樹。
“我知道。”林舟說，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驕傲。
傍晚的時候，讀書會結束了。大家陸續散去，陳伯走的時候還借了三本書，王主任說明天再來接著看那本植物圖鑑。張嬸的小孫子拉著她的手，一路走一路給她講剛才聽到的故事。朵朵留在圖書館裡收拾桌椅，把椅子一把一把地歸位，把散落的書一本一本地放回書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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