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最後一週，海島進入了年末的收尾階段。
寒流己經過去，氣溫回升了一些，但海風依然帶著冬日特有的清冷。椰子樹的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陽光透過雲層的縫隙灑下來，在海面上鋪開一片碎金。望海書屋門口的桃花樹早己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幹指向天空，像一幅簡潔的素描畫。
林舟開始了一年一度的年終盤點。他把記賬本從抽屜裡翻出來，撣了撣封面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一頁一頁地翻過去，計算著這一年來的收入和支出。菜地的收成、賣魚的收入、朵朵的稿費、小嶼的補貼，每一項他都記得清清楚楚，連幾塊幾毛都沒有遺漏。賬本上的字跡有些潦草，但每一筆都記錄得很認真，旁邊還標註了日期和備註。
“爸，你算出來了嗎？”朵朵趴在他旁邊，雙手託著下巴，看著賬本上密密麻麻的數字。那些數字有加有減，有紅有黑，像是一幅複雜的地圖，又像是一首隻有林舟才能讀懂的詩。
“算出來了。”林舟放下筆，揉了揉眼睛，靠在椅背上。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擔，“今年咱們家的總收入，比去年多了將近一倍。”
“真的嗎？”朵朵驚喜地問，眼睛亮了起來，像是兩顆被點亮的星星。
“真的。”林舟把賬本翻給她看，指著上面的數字，“你看，菜地的收成佔了很大一部分。你媽的補貼也不少。還有你的稿費，也是一筆不小的收入。”
朵朵湊過去，看著賬本上那些數字。她的目光從一行行數字上掃過，像是在閱讀一本關於他們生活的書。她看到了春天的種子錢、夏天的肥料錢、秋天的收穫賬、冬天的儲存賬。她看到了每一次趕海的記錄、每一次賣魚的進賬、每一筆稿費的到賬通知。這些數字串聯起來，構成了他們這一年生活的全部軌跡。
她想起兩年前，他們剛來島上的時候，爸爸的賬本上全是負數。那時候他們什麼都要買，什麼都要花錢，而收入幾乎為零。買米要花錢，買菜要花錢，修房子要花錢，連買一包鹽都要算計半天。爸爸每天晚上都會對著賬本發呆，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但現在，賬本上的數字終於變成了正數，而且還在穩步增長。
“爸，我們是不是越來越好了？”朵朵問，聲音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期待。
“是啊，越來越好了。”林舟合上賬本，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細微的裂紋，從牆角延伸到屋頂中央，像一條蜿蜒的河流。“雖然還不能說富裕，但至少不用再為吃喝發愁了。而且，我們還存了一點錢。”
“那明年呢？明年會更好嗎？”
“會的。”林舟說，語氣裡帶著篤定，沒有一絲猶豫，“明年小嶼的比賽獎金應該會多一些，你的新書也會帶來更多的收入。我再把菜地擴大一些，多種幾個品種，收入應該還能再增加一些。陳伯說，明年可以教我種一種新品種的茄子，產量高，價格也好。”
“那我也要加油。”朵朵說，握了握拳頭，“爭取明年再寫一本新書。我己經有一些想法了，想寫一個關於海島老人的故事。”
“好，我們一起加油。”林舟伸手摸了摸她的頭，手掌覆在她柔軟的頭髮上，輕輕地拍了拍。
十二月三十一日，跨年夜。
王主任在村口的廣場上組織了一場小型的跨年晚會。雖然沒有去年那麼隆重，但該有的環節一個都不少——彩燈、音樂、百家宴、倒計時。王主任提前好幾天就開始張羅了，挨家挨戶地通知，讓大家各自帶一道拿手菜來。
傍晚的時候，村民們陸續來到了廣場上。陳伯端著一鍋老母雞湯，小心翼翼地走著，湯麵上浮著一層金黃色的油花，散發出濃郁的香氣。王主任的老伴兒端來了一大盤炸春捲，外皮金黃酥脆，隔著老遠就能聽到咔嚓咔嚓的聲音。宋致遠帶來了一盤清蒸魚，魚身上鋪著蔥絲和薑絲，淋上了熱油，滋滋作響。
林舟帶了一大盆紅燒肉。肉塊切得大小均勻，色澤紅亮，肥瘦相間，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這是他跟張嬸學的新做法，先煸後燉，加了冰糖和八角，小火慢燉了兩個小時，入口即化。
長桌上擺得滿滿當當的，熱氣騰騰，香氣西溢。幾十道菜擠在一起，碗挨著碗，盤疊著盤，像是一場豐盛的盛宴。孩子們在桌子之間穿梭，手裡端著碗，眼睛滴溜溜地轉著，尋找著自己喜歡的菜。
“來，大家乾一杯！”王主任舉起酒杯，站在人群中間。他的臉紅撲撲的，不知道是因為喝了酒還是因為高興。“慶祝咱們南灣島又平安度過了一年！”
“乾杯！”大家紛紛舉起酒杯，啤酒、米酒、飲料，什麼都有，但碰杯的聲音是一樣的清脆。玻璃杯碰撞在一起，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在夜空中迴盪。
朵朵和宋詞端著飲料杯，學著大人的樣子碰了碰杯，然後各自喝了一口。飲料是林舟自己調的，用檸檬和蜂蜜兌的，酸甜可口。
“朵朵，你新年有什麼願望？”宋詞問，放下杯子，轉頭看著她。
朵朵想了想：“我希望我的下一本書也能順利出版。你呢？”
宋詞沉默了一會兒，沒有立刻回答。她低下頭，看著杯子裡淡黃色的液體，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著。然後她說：“我希望我爸爸能找到自己喜歡做的事情。”
朵朵愣了一下：“宋叔叔不是己經在島上住下來了嗎？”
“住下來是住下來了，但他每天除了做飯就是看書，好像沒什麼特別想做的事情。”宋詞說，聲音低了一些，帶著一種與她年齡不符的成熟，“我知道他放棄了很多東西，都是為了我。他本來在城裡有很好的工作，有很好的前途，都是為了我才搬到島上來的。我希望他能找到一件他自己真正喜歡做的事情，不是為了我，是為了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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