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正式向全家人提出了搬回島上居住的想法。
那天晚飯後,一家人坐在客廳裡。周敏特意從省城趕回來,說是“有事要和大家商量”。她坐在沙發上,雙手捧著茶杯,杯中的熱氣嫋嫋升起,模糊了她的表情。她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組織語言,然後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我想搬回來住。”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鐘。林舟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她,目光裡帶著驚訝,但更多的是意料之中的平靜。小嶼正在剝橘子,聞言橘子也不剝了,張著嘴看著她,橘瓣還露在外面。朵朵坐在對面的小板凳上,手裡拿著一支筆,面前攤著一本筆記本,表情平靜,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刻。
“我想了很久。”周敏說,語氣平穩,但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省城那邊的工作我己經在交接了,律所那邊也同意了讓我逐步過渡,每週減少工作日,慢慢把手頭的案子移交給同事。我計劃在半年內完成所有工作的移交,然後正式搬回來。回來後,我可以開一家線上的法律諮詢工作室,主要做合同稽核和法律諮詢,透過網路接單。偶爾需要出庭的時候,再坐船去鎮上或者省城。收入可能會比現在少一些,但島上的生活成本低,完全夠用。”
林舟放下茶杯,杯底在桌面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他想了想,說:“我支援你。這是你的決定,只要你考慮清楚了,我沒有任何意見。但是工作的事,你確定線上工作室的收入能穩定嗎?畢竟島上的開銷雖然不高,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壓力。兩個孩子的學費、生活費、日常開支,加起來也不是一筆小數目。”
“我算過。”周敏說,從包裡拿出一張紙,展開鋪在桌上。上面是她自己做的收支預算表,專案清晰,數字明確,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了收入和支出的各項明細。“按照目前的市場行情,線上法律諮詢的收入雖然比不上在律所全職,但覆蓋島上的生活開支沒有問題。我保守估計每個月能接到十五到二十個諮詢單,再加上幾家長期合作的顧問單位,每個月的總收入應該能維持在一萬到一萬五之間。而且我還有一些長期合作的客戶,他們會繼續找我做顧問,這部分收入比較穩定,不會因為換地方就中斷。”
“我舉雙手贊成!”小嶼把剝好的橘子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說,“媽,你搬回來我天天給你做好吃的!我現在會煎魚了!還會煮海鮮粥!朵朵姐教我的!”他說著,還豎起兩根手指比了一個“耶”的手勢,橘子汁順著嘴角流了下來,他用手背胡亂一抹。
朵朵一首沒有說話。她坐在角落裡,手裡拿著一支筆,在本子上畫著什麼,看起來像是在塗鴉,但實際上她在認真地聽著每一個人的發言,在心裡權衡著每一個細節。等大家都說完了,她才抬起頭,合上筆帽,提出了幾個實際問題。她的聲音不大,但條理清晰,每一個問題都問到了點子上:“媽,我有幾個問題。第一,你搬回來住哪兒?咱們家現在只有三個房間,我和小嶼各一間,爸一間,沒有多餘的房間了。總不能讓您睡客廳吧?第二,收入來源你剛才說了,但我想知道更具體的數字——你預計每個月的收入大概是多少,最低是多少,有沒有保障?如果遇到淡季或者客戶流失,有沒有備選方案?第三,生活配套的問題——島上沒有醫院,沒有超市,你生病了怎麼辦?日常生活用品怎麼解決?這些都需要提前考慮清楚。”
周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看著朵朵,眼神里帶著欣賞和驚訝。她沒想到女兒會問出這麼成熟的問題,每一個都切中了要害。她放下茶杯,坐首了身子,認真地回答:“這些問題問得很好,說明你真的在替媽媽著想。第一,住的地方我己經在看村東頭那間空房子了,今天下午還跟王主任聊過,他說那是村裡的公房,可以租,價格也不貴,一個月三百塊錢。房子雖然舊了一點,但格局不錯,收拾一下就能住。第二,收入方面,我預計每個月最低能保持在八千左右,上限在兩萬左右,具體取決於接單量。我做了最壞的打算——就算一個月只有五千塊,加上你爸那邊的收入,也夠咱們一家人的生活了。而且我還有一點積蓄,可以作為緩衝。第三,生活配套的問題,我考慮過了——島上有衛生所,頭疼腦熱、感冒發燒的小病小痛可以處理;大病可以去鎮上,坐船一個半小時就到了,也不算太遠;日常用品可以網購,現在快遞也能送到島上了,雖然比城裡慢一兩天,但也不耽誤什麼事。”
朵朵在本子上刷刷地記了幾筆,然後抬起頭,合上本子:“我沒有問題了。我支援媽媽搬回來。”她的語氣平靜而堅定,像是在做一個經過深思熟慮的結論。
“那就這麼定了?”周敏看了看大家,目光從林舟臉上移到小嶼臉上,再移到朵朵臉上。
“定了。”林舟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定了!”小嶼說,把最後一瓣橘子塞進嘴裡,舉著雙手歡呼。
“定了。”朵朵說。然後她站起來,從書包裡掏出一張紙,鋪在桌上。那是一份列印好的“家庭會議討論紀要”,格式規範,條目清晰,上面記錄了今天討論的所有內容和決議。她把筆放在紙旁邊,“我寫了一份討論紀要,把今晚的討論結果記錄下來了。大家看一下,沒問題的話籤個字。留個檔,以後也好有個依據。”
林舟和周敏對視了一眼,都笑了。那笑容裡有無奈,有欣慰,有驕傲。他們拿起筆,在紙上籤了字。小嶼也歪歪扭扭地簽了自己的名字,三個字寫得像三隻爬行的毛毛蟲。朵朵最後簽上自己的名字,然後把紙摺好,小心翼翼地收進書包裡,拍了拍:“存檔。家庭會議記錄第零一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