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節雖然己經結束了,但文化節所帶來的影響還在持續發酵。
最先顯現變化的是望海書屋。文化節之前,書屋每天的訪客大概穩定在十幾個人,大多都是來借書的常客,偶爾有幾個孩子放學後過來翻翻繪本。那時候的書屋安靜得像一座沉睡的房子,只有翻書的聲音和偶爾的咳嗽聲。但文化節之後,書屋的訪客數量明顯增加了。每天下午放學後,一群孩子會結伴而來,書包往地上一丟,爭先恐後地湧進書屋。有的找書看,有的寫作業,有的純粹是來湊熱鬧,在書架之間跑來跑去,嘰嘰喳喳地討論著什麼。到了週末,連大人也會過來坐坐,翻翻書,聊聊天,有時候一坐就是一個下午。朵朵不得不增加了開放時間,從原來的下午兩點到五點延長到了上午九點到晚上八點,還在門口貼了一張告示,用馬克筆寫得工工整整:“歡迎隨時來坐,書免費看,茶水自取。”
讀書會的成員也從原來的十幾個人增加到了三十多人。每週三晚上,望海書屋裡燈火通明,椅子不夠坐,有人就站著,有人乾脆坐在地上。大家圍坐在一起,分享自己最近讀的書。有人分享了《活著》,說讀完之後哭了很久,覺得人活著不容易,但要好好活著;有人分享了《百年孤獨》,說雖然沒完全看懂,但被那種魔幻的敘事震撼了,像是做了一場長長的夢;有人分享了《平凡的世界》,說從中看到了自己父輩的影子,那些在苦難中掙扎卻不放棄的人。朵朵每次都坐在角落裡靜靜地聽,偶爾插幾句話。她很喜歡這種感覺——一群人因為一本書聚在一起,分享彼此的感受和思考,這種交流比一個人讀書更有意思。一個人讀書像是在黑暗中獨自摸索,一群人讀書就像是互相照亮。
攝影愛好者小組成立了,宋致遠當起了老師。他每週日下午在望海書屋門口開課,教大家基本的拍攝技巧——構圖、光線、角度、後期處理。幾個年輕人拿著手機和相機跟著他到處拍,說要拍出最美的海島。他們拍日出、拍日落、拍海浪、拍漁船、拍街角的貓、拍門口的老人。拍完之後,大家互相交流作品,點評優缺點,進步很快。宋致遠看著這群熱情的學生,彷彿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那時候他也曾對攝影充滿熱情,揹著相機到處跑,拍山川河流,拍人間百態。只是後來被生活磨平了稜角,為了生計奔波,把相機鎖進了櫃子裡。現在,那份熱情又回來了,而且比從前更加純粹——不是為了賺錢,只是因為喜歡。
連每週六晚上的廣場舞隊伍都壯大了不少。以前只有幾個大媽在跳,音響聲音開得小小的,動作也是有氣無力的,像是完成任務一樣敷衍。文化節之後,隊伍突然壯大了起來——不僅有大媽,還有一些大叔也加入了進來,跟著音樂的節拍扭動著身體。雖然動作笨拙,手腳不協調,常常跟不上節奏,不是快了就是慢了,但他們跳得很開心,笑聲不斷。張嬸的老公——一個沉默寡言的老漁民,一輩子跟大海打交道,手上的繭子比砂紙還粗,以前從不參與這些活動,覺得那是女人家的事情。現在他也站在隊伍的最後面,跟著音樂晃動著身體。雖然他的動作像在搖船——左腳右腳交替著,身體前後擺動,但臉上的笑容是真真切切的,連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有一天傍晚,王主任站在村口,看著廣場上跳舞的人群。夕陽的餘暉灑在廣場上,把每個人的輪廓都鍍上了一層金色,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音樂聲、笑聲、談話聲混雜在一起,匯成一種生機勃勃的聲響,在村莊上空迴盪。他看了很久,目光從跳舞的人群移到遠處的海面,又從海面移回廣場上。然後他轉頭對站在旁邊的朵朵說:“以前我覺得,過日子就是吃飯幹活睡覺。每天重複同樣的事情,沒什麼意思。年輕的時候還有點盼頭,想著多賺點錢,日子能好起來。年紀大了就覺得日子越過越沒勁,一天和一年沒什麼區別。現在我才發現,原來生活還可以這麼有意思。一個小小的文化節,居然能帶來這麼大的變化。你說神奇不神奇?我以前怎麼就沒想過辦個文化節呢?”
朵朵站在他旁邊,看著夕陽下的村莊。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裡升起,在海風中飄散,嫋嫋娜娜的。孩子們在巷子裡追逐打鬧,笑聲清脆,像一串串銀鈴。老人們坐在門口,搖著蒲扇,聊著天,偶爾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廣場上跳舞的人群還在繼續,音樂聲飄得很遠很遠,和著海浪的聲音,形成一種獨特的旋律。她心裡充滿了滿足感,那種滿足感不是來自於某一件具體的事情,而是來自於一種整體的感受——她看到這座島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好,正在一點一點地煥發出新的活力。就像一棵枯萎的老樹,在春天到來的時候,枝頭冒出了嫩綠的新芽。雖然變化很慢,像蝸牛爬行一樣,但每一步都走得紮實,每一步都在向著更好的方向前進。
而她,正在參與這個過程,見證這個過程,推動這個過程。這是她做過的最有意義的事情。比寫出一本暢銷書更有意義,比拿到稿費更有意義,比獲得任何榮譽都更有意義。因為她改變的不僅僅是自己,而是一座島,以及島上的人們。她讓這座島重新活了過來,讓人們重新找到了生活的熱情和樂趣。這才是真正的價值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