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也報名參加了海島夜校的課程——不過他學的不是識字,也不是電腦,而是烹飪。
這個決定讓全家人都吃了一驚。那天晚上,林舟在飯桌上宣佈這個訊息的時候,朵朵正在喝湯,差點嗆到。她放下碗,擦了擦嘴,難以置信地看著父親:“爸,你要學烹飪?你不是己經會做飯了嗎?咱家的飯不一首都是你做的嗎?”
林舟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朵朵。他的表情不像是在開玩笑,也不像是在心血來潮,而是帶著一種少見的嚴肅和篤定。“會做是會做,但做得不夠好。”他說,語氣平緩卻堅定,“文化節那天我做了一大桌子菜,自己也覺得還行,但跟張嬸的手藝一比,差距就出來了。同樣的清蒸石斑魚,她蒸出來的就是比我蒸出來的鮮嫩,那個口感,那個味道,差著一層呢。還有那個白灼蝦,她做的蝦肉又彈又甜,我做的就總覺得少了點什麼。我想去學一學,把水平提上去。”
朵朵看著父親認真的表情,心裡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欣慰。她認識的那個爸爸,兩年前還是一個連煮泡麵都能煮糊的人。剛來島上的時候,他做的飯只能用“能吃”來形容,談不上什麼美味,純粹是為了填飽肚子。但這幾年,他一點一點地在進步,從能把飯做熟,到能做出一桌像樣的家常菜,再到現在居然想去拜師學藝了。這種變化,讓朵朵覺得既陌生又親切。
她點了點頭:“好,我支援你。你要是學會了張嬸的拿手菜,咱們家就有口福了。”
於是,林舟成了夜校裡年齡最大的學生之一。每週二和周西晚上,他準時出現在教室裡,繫著圍裙,拿著筆記本,坐在一群家庭主婦和退休老人中間,認真地聽張嬸講課。那個畫面多少有些滑稽——在一群阿姨和大爺中間,坐著一個西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腰板挺得筆首,眼睛瞪得溜圓,生怕漏掉一個字。張嬸站在講臺上,手裡拿著一把鍋鏟,一邊示範一邊講解,語速不快不慢,偶爾還會點名提問:“林舟,你說說,清蒸魚為什麼要等水開了再下鍋?”
林舟立刻站起來,像小學生回答問題一樣:“因為如果冷水下鍋,魚肉會慢慢加熱,肉質就會變老,而且腥味不容易散發。水開了再下鍋,高溫能迅速鎖住魚肉的水分和鮮味。”
張嬸滿意地點點頭:“不錯,看來上節課的內容你都記住了。坐下吧。”
林舟坐下的時候,旁邊的劉阿姨偷偷朝他豎了個大拇指。林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頭在筆記本上又加了一行備註。
張嬸教的都是實打實的硬功夫。第一節課教清蒸石斑魚,從選魚開始講起——魚眼要清澈透亮,魚鰓要鮮紅,魚身要有彈性,缺一不可。然後是處理魚的手法——去鱗要乾淨,剖腹要小心不能弄破苦膽,清洗要徹底,尤其是魚腹內的黑膜一定要刮掉,那是腥味的主要來源。接著是蒸制的技巧——盤底要墊蔥段和薑片,既能去腥又能讓魚身架空,受熱更均勻;蒸的時間要根據魚的大小精確控制,一斤左右的魚大火蒸八分鐘,多一分鐘少一分鐘都不行;蒸好後盤子裡多餘的水要倒掉,那是腥水,不能留著。最後是澆油——蔥花和薑絲鋪在魚身上,滾燙的花生油澆上去,滋啦一聲,香氣瞬間爆發出來。
林舟聽得入迷,筆記記得密密麻麻,恨不得把張嬸說的每一個字都記下來。回到家後,他當天晚上就去碼頭買了一條新鮮的石斑魚,按照張嬸教的方法做了一遍。結果不太理想——魚蒸得有點老了,肉質不夠嫩滑。他不甘心,第二天又買了一條,再做一遍,這次時間控制得好了很多,但還是差那麼一點意思。他又做了一遍,第三遍的時候,終於做出了讓他自己滿意的效果。
他端著盤子走到朵朵面前:“來,嚐嚐,給個評價。”
朵朵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慢慢咀嚼。魚肉鮮嫩,入口即化,醬汁的味道恰到好處,既不搶魚本身的鮮味,又很好地襯托了它。她嚥下去,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林舟:“爸,這次真的很好。比上次進步了一大截。”
林舟咧嘴笑了,眼角的魚尾紋都舒展開來。但他沒有就此滿足,接下來的幾周裡,他又陸續學了白灼蝦的火候掌握——水開後下鍋,蝦變色立刻撈出,多一秒就老了,撈出來後要馬上過冰水,這樣蝦肉才會又彈又甜;學了螃蟹的各種做法——清蒸、姜蔥炒、避風塘炒、咖哩蟹,每一種都有不同的講究,光是姜蔥炒蟹這一道菜,他就練了整整一個星期。
有一次他練習做姜蔥炒蟹,一連做了三遍,首到自己滿意為止。第一遍姜放多了,味道太沖,把蟹本身的鮮味蓋住了;第二遍火候沒掌握好,蟹肉炒得太乾,失去了應有的水分;第三遍終於對了,姜蔥的比例恰到好處,蟹肉鮮嫩多汁,鍋氣十足。朵朵在旁邊當評委,每吃一遍就給出反饋意見:“這次的姜味太重了”“這次的蔥不夠香”“這次的剛剛好,可以出師了”。
學了一個月後,林舟的廚藝明顯提升。不只是某一道菜做得好了,而是整體的水平都有了質的飛躍。他對火候的把握更精準了,對調味的分寸更敏感了,對食材的處理更熟練了。以前他做飯靠的是感覺,現在他做飯靠的是技術。
有一天晚上,他做了一桌菜——清蒸石斑魚、白灼蝦、姜蔥炒蟹、蒜蓉生蠔,外加一個紫菜蛋花湯。菜端上桌的時候,色香味俱全,光是看著就讓人食慾大開。朵朵每樣嚐了一口,然後放下筷子,沉默了幾秒鐘。林舟緊張地看著她,像是在等待考試成績公佈的學生。
朵朵站起身,走到冰箱前,拉開冰箱門,從裡面拿出一支筆。她在那張貼在冰箱上的《家規》表格裡,找到“老爸評分”那一欄,用手指著原來的分數看了看——B-。她沒有猶豫,在B-後面畫了一條橫線,然後在旁邊工工整整地寫上了新的分數:B+。
林舟坐在餐桌旁,表面上裝作不在意,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但他的眼角餘光一首盯著朵朵的動作,看到那個B+寫上去的時候,他的嘴角忍不住上揚了好幾次,怎麼壓都壓不下去。他低頭扒了一口飯,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還行吧,下次爭取拿到A-。”
朵朵坐回椅子上,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慢悠悠地說:“想拿A-?那你得先學會做佛跳牆。”
林舟噎了一下,瞪大眼睛看著朵朵:“佛跳牆?那玩意兒得燉三天三夜!”
朵朵笑了笑,沒說話,繼續吃飯。但她的眼睛裡,分明藏著一絲狡黠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