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手指頭敲了敲櫃檯面。
“再說了,你沒看見人家剛才先去那邊寄了個大信封才來取錢的?那信封厚厚一沓,八成又是寄給兒童日報的新稿子。這五十是上回那批的,新寄出去的那批過幾天又該來信了。”
這話一齣,兩個姑娘對視一眼,各自在對方臉上看到了同款的羨慕和哀怨。
左邊的那個嘆了口氣,託著下巴望著溫然消失的方向喃喃。
“人家怎麼這麼厲害呢?隨便畫幾筆就是幾十塊錢,我這輩子連只小雞都畫不像。”
後邊隔了兩個櫃檯,一首豎著耳朵聽她們閒聊的袁曉靜終於忍不住了。
她今年才十七歲,剛從初中畢業分到郵局來上班沒幾天,穿著嶄新的藍色工作服,手裡攥著一摞信封不知道該往哪個格口裡塞,憋了半天才紅著小臉弱弱地插了一句。
“那個……這次的稿費,估計還不少呢。”
三個人同時扭頭看她,張小紅挑了挑眉。
“你咋知道的?”
袁曉靜被六道目光齊刷刷地注視著,耳根一下子燒了起來。
她把手裡那摞信封擱在臺面上,手指頭絞著衣角,聲音越說越小。
“我……我昨天休息的時候,在樓下聽大院裡的人嘮嗑說的。”
她抬起眼飛快地掃了一圈面前三位前輩的表情,見大家都等著她往下說,才鼓起勇氣繼續道。
“是西樓的孫老師講的。她說她去找溫然同志一起去市裡買東西,結果溫然同志說去不了,因為手頭接了一份急稿,得趕在三天之內畫完。”
袁曉靜說到這裡,語氣裡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嚮往。
“孫老師說當時溫然同志眼睛底下全是青的,說話嗓子都是啞的,她勸她別太拼了,溫然同志就說這份急稿稿費給得多,辛苦兩三天也值得。孫老師還說,看溫然同志那副樣子,估計這批稿費少說也得……”
她比了個手勢,沒敢把數字說出口,但那五根手指頭晃了兩下,意思清清楚楚。
兩個年輕姑娘同時倒吸一口涼氣,又同時把氣吐出來,一個靠著櫃檯首拍胸口,一個拿手背扇著發燙的臉頰。
“五十塊還只是上回的?這次才三天就那麼多?我的老天爺,這日子還讓不讓人過了?”
張小紅倒是比她倆沉穩一些,她低頭把抽屜鎖好,鑰匙在指尖轉了一圈,慢悠悠地開口。
“都別瞎想了,人家有本事那是人家的福氣,咱能有一份安穩工作也不賴了,總比那些還在鄉下插隊的強,對吧?”
她話音裡帶著點勸慰的意思,但自己說完也忍不住嘆了口氣,心裡頭也在默默地想:
一個月掙五十塊錢到底是個什麼滋味呢?她的工資單上每個月寫著的“26”那倆數字,什麼時候也能變一變啊?
不過瞄到身邊的幾個比自己工資還低的,她心裡也算好受一些。
袁曉靜低頭把手裡那摞信封重新理了理,想起剛才溫然推門走出去時那個輕快的背影,忍不住在心裡悄悄算了一筆賬:
如果自己每個月省吃儉用攢下十塊錢,攢到年底也就一百二。
可人家畫三天畫就抵得上自己攢一整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