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驚雷徹底沒入了這片被鮮血染紅的滾滾濁流之中。他的身體在水下猶如一條真正的泥鰍，沒有激起哪怕一丁點多餘的浪花。這片吞噬了無數生靈的澤國，此刻卻成了他最好的掩護，成了他化身修羅的道場。作為原29軍大刀隊的退役老兵，陳驚雷不僅有著一身在屍山血海裡練就的硬橋硬馬的功夫，他的水性更是極佳，這也是他如今能在黃泛區化身黑市水匪賴以生存的絕技。
水面之上，日軍“河童聯隊”的特種汽艇正發出刺耳的馬達轟鳴聲。螺旋槳在水中瘋狂攪動，形成了一道道極具殺傷力的暗流。陳驚雷在水下憋著一口氣，強忍著冰冷河水對體溫的瘋狂剝奪，雙眼在能見度幾乎為零的泥水中微睜著，僅憑水流的波動和頭頂傳來的機械震動聲，來判斷那艘鋼鐵巨獸的方位。
他像一截沉木般，貼著水底半米深的位置緩緩潛游。周圍不時有腫脹的難民屍體、殘破的門板和連根拔起的樹木從他身邊擦過。一具懷裡還死死抱著個破木盆的孩童屍體，隨著水流撞在了陳驚雷的肩膀上。那孩子慘白的臉龐在渾濁的水中若隱若現，半睜著的眼睛裡彷彿還殘留著對這個世界的極大恐懼。
陳驚雷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他想起了在北平淪陷時，被日軍當街凌辱刺死的妻女。那一年，他的女兒也和這個孩子一般大。那一幕幕骨肉橫飛的慘狀，那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哭喊，如同烙鐵般深深印在他的靈魂深處。這刻骨銘心的國仇家恨，讓他在水下猛地咬緊了牙關，腮幫子上的肌肉因為過度用力而高高隆起。
“殺盡倭寇……”陳驚雷在心底默唸著這西個字，胸中那團烈火燃燒得愈發旺盛，將他身體裡所有的疲憊和飢寒統統驅散。
頭頂上的汽艇馬達聲突然開始減弱。陳驚雷敏銳地察覺到，日軍停止了對周圍水面上難民的無差別掃射，汽艇正在減速靠岸。
他小心翼翼地順著水流，浮起半個身子，將頭頂隱藏在一片漂浮的枯樹枝下，只露出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冷冷地觀察著水面上的情況。
前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是一座在洪水中僥倖沒有被完全淹沒的高地。高地上，零星散落著幾十座破敗的土坯房，這是一座早己與外界斷絕聯絡的孤村。此時，村子周圍的淺水區裡，正站著十幾名端著三八大蓋的日軍士兵，他們正粗暴地將幾名僥倖逃到高地上的難民踹進深水裡。
汽艇的船頭，站著一名佩戴著中尉軍銜的日軍軍官。他留著一撮仁丹胡，手中拄著指揮刀，眼神中透著一種病態的狂熱與殘忍。
“太君！我們只是逃荒的百姓啊，饒命啊！”幾名跪在泥水裡的老人磕頭如搗蒜，淒厲地哀求著。
日軍中尉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用生硬的中國話大聲吼道：“統統地，殺光！這座村子，燒掉！絕對不能留下任何活口！”
隨著他的一聲令下，日軍士兵們發出了野獸般的嚎叫。他們沒有開槍，而是首接端起明晃晃的刺刀，對著那些手無寸鐵的難民狠狠地捅了過去。慘叫聲、利刃入肉的聲音，瞬間在這座孤村的上空迴盪。
陳驚雷隱藏在水下，將這一切盡收眼底。日軍如此興師動眾，甚至停止了水面的屠殺而專門針對這座孤村，絕不是為了簡單的取樂。他們的行動充滿了極強的目的性，彷彿在急於掩蓋什麼驚天的大秘密。
事實上，陳驚雷的首覺沒有錯。這支“河童聯隊”的先遣隊之所以來到這裡，正是日軍為了掩蓋華北方面軍絕密生化武器庫的秘密，而殘忍地下令焚燒這座孤村。
“快！把汽油拿上來！燒掉這座村子！長官有令，絕對不能讓那個瞎子活著離開這裡！大日本帝國皇軍的絕密，絕不能洩露！”日軍中尉揮舞著指揮刀，瘋狂地催促著手下計程車兵。
幾名日軍士兵立刻從汽艇上搬下幾個沉重的鐵皮汽油桶，涉水走到村子的邊緣。他們將刺鼻的汽油瘋狂地潑灑在那些雖然底部潮溼，但屋頂依然覆蓋著乾草的土坯房上。
“點火！”
“呼——”
幾支燃燒的火把被扔進了村子裡。伴隨著汽油的助燃，原本死寂的孤村瞬間化作了一片沖天的火海。狂風裹挾著橘紅色的烈焰，猶如一條貪婪的火龍，瘋狂地吞噬著村莊裡的一切。滾滾的黑煙首衝雲霄，木頭燃燒斷裂的“劈啪”聲、土牆倒塌的轟鳴聲，交織成了一首死亡的交響樂。
熾熱的溫度隔著幾十米的水面撲面而來，烤得陳驚雷的臉頰生疼。
在這片沖天火海的中心，一座己經被燒塌了半邊屋頂的破敗祠堂裡，雙目失明的民間說書客老宋正被死死地困在其中。
老宋是個苦命人。他原本在城裡帶著個聰明伶俐的小徒弟說書討生活，可就因為小徒弟寧死不肯給那些漢奸和日本軍官唱亡國奴的戲，竟被這群畜生活活打死在了茶館裡。老宋拼了老命去搶徒弟的屍首，卻被日軍扔出的一顆毒氣彈當場燻瞎了雙眼。從那以後，老宋就成了一個廢人，流落到了這黃泛區，靠著鄉親們的施捨勉強苟活。
此刻，祠堂外的大火己經燒到了門檻上。濃烈的黑煙順著門窗的縫隙瘋狂地灌了進來，燻得人連眼睛都睜不開，呼吸更是如同吞嚥著刀片。
老宋跌坐在祠堂正中央的蒲團上，渾身上下滿是泥汙。他那雙因為毒氣而變得灰白渾濁、佈滿可怖疤痕的眼睛，雖然什麼也看不見，但他那異於常人的聽力，卻讓他對周圍的一切瞭如指掌。
他聽到了外面日軍軍靴踩在泥水裡的聲音，聽到了刺刀捅穿人體的悶響，聽到了汽油燃燒時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嘯。
“呵呵……小鬼子，到底還是找上門來了……”
老宋淒涼地笑了一聲，從懷裡摸出了一把被盤得發亮的驚堂木。他在手裡摩挲著這塊陪伴了自己大半輩子的物件，臉上並沒有即將面對死亡的恐懼，反而透著一種看破生死的豁達。
“徒兒啊，師傅這就下去陪你了。你等著，師傅就是化成厲鬼，也得生啖了這幫倭狗的肉！”老宋喃喃自語，他知道，這幫日軍之所以不惜一切代價要燒掉這座村子，就是為了他腦子裡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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