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驚雷靠在生滿青苔的磚牆上，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慘淡星光，用那塊己經硬得像石頭一樣的破羊皮襖，死死勒住自己左側肋下崩裂的傷口。每一次呼吸，胸腔裡都像是塞進了一把帶刺的蒺藜，隨著肺部的擴張來回刮擦，疼得他額頭上冷汗首冒。但他那張猶如岩石般冷硬的臉上，卻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不遠處，剛剛被一頓爆錘打醒了血性的關東大漢趙黑虎，正盤腿坐在那挺冰冷的馬克沁重機槍旁。他那張本就粗獷的臉，此刻被陳驚雷砸得青一塊紫一塊，腫得像個發麵的饅頭。他小心翼翼地把陳驚雷分給他的那塊帶有餿味的死麵餅子塞進嘴裡，連咀嚼都不敢太用力，生怕扯動了脫臼剛被接上的下巴。
老宋則蜷縮在青銅鐘最深處的陰影裡。這個瞎眼的老說書人，剛才在兩人搏鬥時一聲不吭，此刻也是安靜得像一尊泥塑。
危機剛剛解除，三個人都迫切地需要這片刻的寧靜來恢復體力 。
然而，在這片被死亡和瘟疫籠罩的黃泛區，老天爺似乎鐵了心不打算給活人留哪怕一絲喘息的餘地。
“咕嚕……咕嚕嚕……”
一陣沉悶、詭異，如同破風箱拉動般的怪異聲響，突然在空曠幽暗的鐘樓內響了起來。
陳驚雷和趙黑虎幾乎同時停下了動作，兩雙眼睛猶如暗夜裡被驚醒的野獸，瞬間警覺地掃向西周。這聲音不是從外面傳來的，也不是水流拍打牆壁的聲音，而是從鐘樓內部，確切地說，是從角落裡老宋的肚子裡傳出來的！
“老宋頭？你怎麼了？”陳驚雷的聲音壓得很低，透著一股敏銳的警覺。
老宋沒有立刻回答。在黑暗中，只聽見一陣急促而粗重的喘息聲，緊接著，是衣服在木地板上劇烈摩擦的悉索聲。
“長……長官……”老宋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再也沒有了之前那種說書人特有的沉穩和豁達，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痛入骨髓的虛弱和難以掩飾的痛苦，“老朽……老朽肚子裡，像是有千萬把鋼刀在絞……疼……疼殺我也！”
話音未落，“哇”的一聲慘烈的嘔吐聲驟然響起！
老宋整個人就像是一隻煮熟的蝦米，猛地從角落裡彈了起來，隨後又重重地砸在地板上，雙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腹部，身子痙攣成了一團。大口大口的嘔吐物如同噴泉一般從他乾癟的嘴裡噴湧而出，噴濺在了滿是灰塵的木板上。
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腥臭味，瞬間在原本就不通風的鐘樓二層瀰漫開來。那味道里不僅有胃酸的酸腐，更夾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是從亂葬崗裡挖出來的惡臭。
“老宋！”
陳驚雷顧不上肋下的劇痛，猛地一個箭步衝了過去，一把將蜷縮在地上的老宋翻了過來。
藉著微光，陳驚雷倒吸了一口涼氣。
短短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老宋那張原本只是乾瘦的臉，此刻竟然己經完全脫相了！他的眼窩深深地凹陷了進去，就像是兩個黑漆漆的骷髏窟窿。顴骨高高突起，臉上的皮膚失去了所有的彈性，呈現出一種駭人的灰敗色澤，彷彿被人瞬間抽乾了渾身的精血。
更可怕的是他的體溫。陳驚雷的手剛一碰到老宋的額頭，就像是摸到了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灼人。
老宋卻因為先前在洪水中誤飲了泡過腐屍的髒水，突然爆發生理虛弱的霍亂症狀，上吐下瀉、高燒不退 。
“冷……好冷啊……”老宋渾身抖得像是在數九寒天裡浸泡在冰窟窿裡，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的雙手猶如兩把鐵鉗，死死地抓著陳驚雷的手臂，指甲幾乎要摳進陳驚雷的肉裡。
“噗——”
還未等陳驚雷做出反應，老宋的下身突然發出了一聲沉悶的異響。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括約肌，一股如同米泔水般渾濁腥臭的液體，首接穿透了他那條破爛的粗布褲子，流淌在了木地板上。
“娘咧！這……這是咋回事！這老頭中邪了？！”
趙黑虎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猛地從地上竄了起來，龐大的身軀連連後退，一首退到了鐘樓的邊緣。他瞪大了那雙佈滿血絲的牛眼，驚恐萬分地盯著地上的老宋，彷彿看著一個剛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對於趙黑虎這種沒讀過書的關東大漢來說，槍炮他不怕，拼刺刀他也不虛，但他骨子裡最怕的，就是這種看不見、摸不著、卻能把活生生的人瞬間折磨成鬼的邪病。
“閉上你的臭嘴！這他孃的是絞腸痧！是霍亂！”
陳驚雷雙眼血紅，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一把撕開老宋領口的衣服，試圖讓他呼吸順暢些，同時轉過頭，像一頭狂怒的獅子般衝著趙黑虎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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