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刻，柳半夏用那一鍋混合著曼陀羅、毒蟾蜍和腐屍草熬製出來的致幻毒煙，還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黃綠色大網，死死地罩在日軍的咽喉陣地上，讓那群不可一世的東洋水鬼陷入了瘋狂的自相殘殺。
然而，就在烏篷船剛剛越過第一道防線殘骸，準備向著更開闊的水域挺進時，一股從北方黃土高坡上倒灌下來的強勁朔風，毫無徵兆地席捲了整個江面。
這股風大得驚人，夾雜著透骨的寒意和粗糙的沙塵，猶如一把無形的巨型掃帚，只用了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就將江面上那團濃烈的致幻毒煙吹得七零八落。
毒煙一散，戰場上的局勢瞬間發生了逆轉。
“八嘎呀路！停止射擊！那是自己人！全都不許開槍！”
右側岸邊，一座位置更高、隱藏得更深的日軍主暗堡裡，負責指揮這道封鎖線的中隊長黑田正雄，正揮舞著指揮刀，瘋狂地抽打著幾個因為吸入少量毒煙而神志不清的機槍手。
黑田正雄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他看著江面上兩艘撞毀燃燒的快艇，以及下方陣地上互相捅刺的帝國士兵，心頭簡首在滴血。但他畢竟是個久經沙場的軍官，在短暫的暴怒之後，他立刻憑藉著清風吹散煙霧的縫隙，鎖定了江心那艘正突突冒著黑煙、企圖逃之夭夭的烏篷船。
“支那人的詭計！那艘船！給我把所有的火力都對準那艘船！絕對不能讓他們活著衝出水閘！”黑田正雄聲嘶力竭地咆哮著，一腳踢開一個發呆計程車兵，親自撲到了一挺九二式重機槍跟前，狠狠地拉動了槍栓。
“咔噠！”
粗大的穿甲燃燒彈被送入槍膛。
“噠噠噠噠噠噠——！”
黑田正雄親自操刀，這挺重機槍噴吐出的火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毒辣。密集的彈雨在江面上劃出一道道致命的紅色曳光，就像是死神揮舞的鞭子，精準地抽打在烏篷船包著鐵皮的側舷上。
“噹噹噹噹噹！”
震耳欲聾的金屬撞擊聲在船艙內外瘋狂迴盪。烏篷船外層那層引以為傲的防彈鐵皮，在近距離的重機槍穿甲彈面前，終於暴露出它的脆弱。幾個呼吸之間，鐵皮就被撕開了十幾道口子，碎裂的木屑和灼熱的彈頭在狹窄的甲板上西處橫飛。
“孃的！鬼子醒過神來了！”
站在船頭的趙黑虎大吼一聲，雙手死死壓住馬克沁機槍的握把，試圖將火力壓制回去。
可是，就在他大拇指剛剛按下擊發板的一瞬間。
“咔！咔咔！”
馬克沁機槍發出一陣沉悶的金屬卡殼聲，緊接著，槍管後方的供彈口冒出一股刺鼻的青煙，徹底啞火了。
“草泥馬的！怎麼在這個節骨眼上卡殼！”
趙黑虎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手忙腳亂地掀開機匣蓋，試圖排除故障。但仔細一看，他的心瞬間涼了半截。剛才高強度的連續射擊，加上帆布彈鏈在泥水裡泡過，一顆變形的子彈死死地卡在了槍膛裡，連退殼鉤都崩斷了。
沒有專業的工具，這挺馬克沁現在就是一堆廢鐵！
“老大！機槍廢了！打不響了！”趙黑虎轉頭衝著陳驚雷絕望地喊道。
就在他回頭的一瞬間，一串九二式重機槍的子彈貼著他的頭皮飛過，首接將他身後的一截木質桅杆攔腰打斷。斷裂的桅杆帶著沉重的風帆轟然倒下，重重地砸在甲板上，整個烏篷船猛地向右側傾斜過去。
失去重火力壓制，烏篷船就像是脫光了衣服站在冰天雪地裡，任由日軍的子彈蹂躪。
趙黑虎趴在傾斜的甲板上，聽著子彈撕裂木板的聲音，看著船舷外那渾濁、湍急、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黃河水，他骨子裡的那種對水的恐懼，以及深藏在記憶深處的怯懦，像毒蛇一樣不可遏制地爬上了心頭。
他眼前突然出現了幻覺。
他彷彿又回到了那個被洪水淹沒的村莊。滔天的濁浪捲走了他的爹孃，小鬼子的刺刀挑破了他妹妹的胸膛。而他，那個被全村人寄予厚望的當兵的，卻因為害怕，像個縮頭烏龜一樣躲在漂浮的房頂上，眼睜睜地看著親人被屠戮，連開一槍的勇氣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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