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軍水上偵察機那震耳欲聾的發動機轟鳴聲，終於像是一隻遠去的報喪烏鴉，徹底消失在黃泛區慘白的天際線盡頭。
被航空機槍的彈雨狠狠犁過一遍的死人灣，重新恢復了那種能把活人逼瘋的死寂。水面上，除了那艘被打得像個爛漏勺一樣的烏篷船，就只剩下那些被打碎、正在往外翻湧著黑血和內臟的浮屍殘骸，隨著渾濁的黃河水一下一下地晃盪著。
“孃的……總算是滾了……”
趙黑虎從水裡探出頭，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糊著的爛泥和不知道是誰的碎肉。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像是個破風箱一樣劇烈起伏。剛才那一陣機槍掃射，有一發子彈幾乎是貼著他的頭皮削過去的，要是他再敢稍微抬高半寸腦袋，現在他也就成了這水面上的一塊爛肉了。
“快！上船！這水裡的屍毒被子彈全給攪和開了，泡久了傷口非得爛穿骨頭不可！”柳半夏的聲音在破敗的船舷邊響起。她拖著那條貫穿傷的小腿，雙手死死摳著甲板的邊緣，硬撐著翻了上去。
幾個人手腳並用，活像是剛從十八層地獄的血池子裡爬出來的惡鬼，連滾帶爬地翻上了那艘千瘡百孔的烏篷船。
錢不二癱倒在甲板的積水裡，渾身篩糠似地抖著。他那張乾瘦如猴的臉上，此刻沒有了半點平日裡的市儈和滑稽，只剩下無法掩飾的慘白和極度的噁心。一想到剛才在水下，自己為了躲避飛機，竟然跟一具腫脹發臭的浮屍“臉貼臉”親密接觸了那麼久，他胃裡那股子酸水就止不住地往上翻湧。
“嘔——！”
錢不二趴在船幫上，連黃疸水都快吐出來了。他一邊吐，一邊用雙手死命地搓著自己的臉皮，恨不得把那層被死人碰過的皮給生生撕下來。
“老子……老子今天算是把這輩子的黴頭全觸光了！我操他姥姥的小鬼子，天上飛的，水裡遊的，全他孃的追著咱們這群殘廢咬！這日子沒法過了！”錢不二一邊罵，眼淚鼻涕混著臉上的黑泥往下淌，顯得悽慘無比。
“閉嘴。留點力氣喘氣。”
陳驚雷冷硬的聲音從船頭傳來，像是一塊冰鎮的石頭，硬生生砸斷了錢不二的抱怨。
陳驚雷單腿跪在甲板上，那條被水蛇咬傷的左腿依然僵硬得使不上力氣。他沒有理會自己滿身的血汙和惡臭，而是用一塊還算乾淨的衣角，極其仔細地擦拭著那把繳獲來的九七式狙擊步槍的瞄準鏡。他那雙因為連日熬戰而佈滿血絲的修羅眼中，沒有絲毫劫後餘生的慶幸，只有一種足以將周圍冰冷江水點燃的暴烈殺意。
這筆血債，他全記在心裡了。
“黑虎，還能動彈就給老子起來撐船。”陳驚雷將步槍橫在膝蓋上，抬頭看向西周，“這片水域目標太大，那架偵察機雖然沒發現咱們，但肯定會把這裡的浮屍異常上報。不用半個時辰，小鬼子的汽艇編隊就會像聞著血腥味的惡狗一樣撲過來。咱們必須馬上離開這裡。”
趙黑虎咬了咬牙，用那雙磨得全是血泡的大手，重新抓起那根沉重的長木杆。
“老大放心，俺就是累吐血，也得把這破船撐出這片鬼地方！”
長木杆狠狠扎進水底的淤泥裡，趙黑虎爆喝一聲，粗壯的雙臂猛然發力。殘破的烏篷船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碾壓開周圍的浮屍和腐萍，順著渾濁的水流，緩緩向著黃泛區更深處、視線稍微受阻的蘆葦蕩方向駛去。
船艙裡，柳半夏正藉著微弱的天光，重新給老爆處理傷口。老爆剛才在水裡泡得太久，原本就虛弱的身體此刻己經燒得像個火炭，連呼吸都帶著一股子灼熱的哨音。他那僅剩的右臂無力地耷拉著，唯獨那雙眼睛，還強撐著一絲清明。
逃亡的航程在一種壓抑到極點的沉默中繼續著。
兩岸的景物變得越來越荒涼。大片大片被洪水淹死的樹木和蘆葦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道道天然的水上迷宮。水面上的霧氣再次悄然升起，雖然沒有之前那般濃烈，但也足以將幾十米外的景象遮掩得模模糊糊。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太陽開始偏西，江風變得越發陰冷刺骨的時候。
一首盤腿坐在中艙、閉目養神的瞎子老宋，身體猛地一僵。
他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眶驟然睜大，兩隻乾癟的手指死死地扣住了手中的盲杖。他那異於常人的雙耳，像是兩部精密的雷達接收器，在空氣中不安地抽動著，捕捉著風中那一絲極其微弱、卻絕對不屬於自然界的異響。
“停！”
老宋突然壓著嗓子低喝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汗毛倒豎的緊張。
趙黑虎被這一聲嚇了一跳，手裡的木杆本能地往水裡一紮，穩住了船身。他回過頭，壓低聲音問道：“老宋，咋了？又有鬼子的快艇？”
老宋沒有立刻回答。他將整個上半身探出船艙，耳朵幾乎貼到了江面上。他的眉頭死死地擰成了一個疙瘩，臉上的表情變幻莫測，先是疑惑，隨後變成了震驚，最後，竟然化作了一種深深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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