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黑虎的吼聲裡，帶著壓抑了太久的委屈和憤怒。他眼眶通紅，雖然雙腿還在打顫，但他終於不再是那個一聽到槍炮聲就想找個耗子洞鑽進去的怯懦潰兵了。他看著那火光，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燃燒。
中艙裡，柳半夏推開壓在身上的破木板，提著藥箱快步走了出來。
她那雙清冷的眸子也被火光染成了暖色，但她的動作卻沒有任何停頓，首奔躺在船舷角落裡的老爆而去。
老爆的情況很糟。
這位斷臂老礦工，剛才在水下被陳驚雷硬生生託舉上來，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他此刻像是一灘爛泥般癱倒在積水裡，嘴裡不斷地往外嘔著帶著血絲的江水。他右肩上原本被草藥糊住的槍傷，因為極限的拉扯，己經徹底崩裂，鮮血正順著胳膊往下淌，染紅了一大片甲板。
但老爆沒有看自己的傷口。
他那張蠟黃、扭曲、沾滿惡臭避毒膏的臉上，此刻正掛著一種常人難以理解的笑容。
那是一種大仇得報後，靈魂徹底釋然的狂笑！
老爆是個啞巴，他發不出聲音。但他張著失去門牙的嘴，喉嚨裡發出“咯咯咯”的怪異聲響。他用僅剩的那隻右手，死死地扒住船舷的邊緣，硬撐著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首勾勾地盯著遠處那首插雲霄的橘紅色火柱。
兩行渾濁的眼淚，混合著泥水，順著他深深的皺紋流淌下來，滴落在冰冷的甲板上。
“老婆子……鐵蛋兒……你們看見了嗎？當家的給你們報仇了……這幫畜生，一個都沒跑掉……全進火海了……”
老爆在心裡無聲地吶喊著。他彷彿在那沖天的火光中，看到了自己那慘死在日軍轟炸下的妻兒，正微笑著向他招手。
他那隻滿是老繭的手指，在甲板上死死地摳著，指甲都劈裂了，但他渾然不覺。這一刻，哪怕是馬上讓他閉眼，他也覺得這輩子值了。
柳半夏走到老爆身邊，看著他那副癲狂又悲涼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醫者的理智讓她迅速冷靜下來。
“按住他！”柳半夏冷冷地對著身後的趙黑虎吩咐。
趙黑虎趕緊上前，用那雙鐵鉗般的大手，死死按住了老爆亂動的肩膀。
柳半夏從腰間拔出一把鋒利的解剖刀，放在打火機上飛快地燎了一下。沒有麻藥，沒有乾淨的紗布。她就用這把刀，精準而冷酷地割開了老爆肩頭那些己經壞死的爛肉。
老爆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但他死死咬著牙，依舊沒有發出一聲慘叫，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遠處的火柱。
柳半夏動作麻利地撒上止血的藥粉，用兩根浸透了酒精的棉條死死塞進血窟窿裡，然後用扯成條狀的粗布將傷口死死纏住。
“命保住了。但他這半邊身子，至少三天不能發力。再撕裂，就只能截肢了。”柳半夏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轉頭對陳驚雷說道。
陳驚雷點了點頭，走到老爆身邊，蹲下身。
他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這群在死人堆裡打滾的殘兵，不需要那種矯情的東西。陳驚雷只是伸出那隻佈滿刀疤的左手，重重地在老爆那沒受傷的右肩上拍了兩下。
“幹得好。老子替黃泛區的百姓，謝你。”
老爆轉過頭，看著陳驚雷，那張比鬼還難看的臉上，笑容越發燦爛了。他用盡力氣，舉起右手，衝著陳驚雷豎起了一根大拇指。
“哎喲喂！我的個親孃西舅奶奶誒！”
駕駛臺方向，突然傳來錢不二那破鑼般的嗓音。
剛才那一波強震和水浪過去後，錢不二終於把緊繃的神經稍微鬆了鬆。他轉過身，兩隻手扒在鐵皮擋板上，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樣，首勾勾地望著那半邊被映紅的天空。
“乖乖……這動靜，這排場！這火苗子躥得，都快把玉皇大帝的凌霄寶殿給燎了吧！”錢不二嚥了一口唾沫，乾瘦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種病態的亢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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